十四州

一个电话引起的??

  黄少天很郁闷,真的真的很郁闷。

  不知道是不是犯小人,他这次的返校之路真可谓是坎坷至极:先是在返校之前把装证件的袋子落下了不得不回去讨,之后的飞机延误改坐火车之类的糟心事也不必多说,结果到了火车站,钱包也丢了。黄少天表示自己好烦真是烦死了。虽然被他借用手机外加倾听糟心事的人大概心情也是烦的一比…

  黄少天的手机塞在钱包里了,本来就是寝室里的人说从学校打个车来接,结果现在他失联了…虽然他谁的号码都不记得,但还好他记得自己寝室的号码,也算是这些天不幸的事情中唯一的亮色。当他拨通电话之后把自己的状况噼里啪啦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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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空:

冒泡证明没有坑=3=每天都在写论文,这个月我猜,等交了中期检查我就能更新了Orz

塞着鼻子完全不会思考,这时候就要放出男神的大招……K216,安利一记,这个第一乐章简直是每天必备,最喜欢的那个录音版本这里木有搜到QwQ……非常适合写作业写论文的时候当BGM,听一会儿就会觉得人生美好,充满希望,太阳都明亮了一个八度!所以应该去摸个鱼而非在这里浪费光阴!这就是男神协奏曲的魅力!

希望每个人都不会得五月病,这样就有人帮我写论文了。


文藝:

【全職】【喻黃】Say My Name_喻黃的場合~另一種打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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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小清新~只要糖 麻煩第一張看完就可以囉~(就"啾"那裡~

如果要肉~麻煩看到最後XD

只有看到最後的人才可以跟我討論卡肉問題(卡肉!人性!天理!


原作:say my name (我根本這篇文死粉XDDD (如此好看~~

【喻黄 / 周江】 Say My Name (上)

【喻黄 / 周江】 Say My Name (中)

【喻黄 / 周江】 Say My Name (下)


 @绯鸢 我其實...有東西沒給你看XDD 給你彩蛋~ 快去看~

 @木斤 說好的tag~ 我好啦~ 說好一人一肉 再多都不嫌多~

 @Sue一世 抱歉 tag 一下~ 小喬穿黑?紅?綠? 選一個?XD (下張就是啦~


然後感性一下~ 感謝所有FO~ 我有百粉~(竟然有這天(* / w \ *))

謝謝大家~ (百粉那天 我整個人都不對...

就醬~

希望看到的人會喜歡~感謝看到這裡的你~

一如既往的歡迎聊天勾搭~

【喻黄】梦之浮桥 19(全文完^ ^)

熬夜看到现在,评论什么的实在没力气了。太太写得真好。已经吃下安利啦

恰空:

好久不见呀!最后一章,一发完,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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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Rubato 自由节奏的


 


当食堂的餐牌里再次出现了绿豆汤,学校的超市再次挂出了去年没来得及卖完的蚊帐的时候,一个喧闹而热气蒸腾的夏天就算正式登场了。


往年与夏天相关联的,通常都是期末考和放暑假,但是对于黄少天这一届的学生来说,今年夏天要考虑的主题,却只有要毕业了。


学校的乐团每年都有毕业答谢演出的惯例,因此他们每一个乐团成员,在准备自己的毕业演出的同时,还要抽时间去乐团的排练,换作往常,这堪堪卡在期末与放假之间的排练肯定会让不少人叫苦不堪,练习的时候总会间或偶尔不约而同地向指挥递过去哀怨的眼神,但这一次却没有,甚至排练的时候都没有人是卡着时间到的——所有人都像是有着什么不言说的约定似的,早早都聚在了排练室外面,哪怕钥匙还没拿到进不去只是站在外面聊天,都觉得乐趣无穷——因为他们都知道,剩下的排练的次数,一只手差不多就数的过来了。


说来也奇怪,参加乐团这么久,中间他们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排练与加练,也参与过不知道多少场或普通或重大的演出,那些记忆早就在无数相似的曲目或者练习里被淡化抹平,渐渐混成一团,仔细想想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人刻骨铭心的大事件——他们这一届乐团成员关系都较往常更亲密些,于是那些往届里会出现的乐团明争暗斗的八卦消息都没了来源,竟是显得平淡许多,非要拉出来说,反倒是每一次大演出之后团长带着大家去吃宵夜的画面更清晰些。


而现在,那一整个团的乐手穿着整齐隆重的礼服,扛着各自的乐器浩浩荡荡杀去吃烧烤的校园传说,兴许很快也就要到了最后一回了。


然而时间却并不会因为这些对他们来说值得纪念的“最后一次”的来临而放慢哪怕一秒钟的脚步,甚至给他们了一种反而蹿得更快了的错觉。


于是短时间内记忆被无限放大,排练时团长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依旧认真到位的指点,对面席位郑轩虽然总是看起来兴致不高但同样认真专注演奏的神情,还有许许多多其他席位,平时没怎么注意到的细节都一下子变得丝毫毕现起来,像是要把这最后的画面全部塞进脑子里,好在日后才能拿出来反复回想,不至于忘记。


于是这最后的几次排练也匆匆就此揭过,转眼就到了最后答谢演出的日子,他们一路背着琴盒往主楼的演奏厅走过去,西装革履的一群人在傍晚时分的校园里显得异常显眼,不少应该是低年级的学生向他们投来了欣羡的目光,黄少天甚至还听到有人问身边的同学:“唉,怎么人家穿着正装去演奏就像个演奏家,我就像个路边儿发传单推销房地产的呢?”


听到这句话他们都笑起来,这个问题其实无解,唯有交给时间——他们都还记得最开始入学时,第一次要参加正式乐团演出前,每个人穿着那身明明属于自己的正装礼服,却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


黄少天叨念了无数遍镜子里的这个傻帽肯定不是我,郑轩拖着他巨大的琴盒,一路念了许多遍压力太大走不动了,徐景熙磨磨蹭蹭,最后在后台被指挥拿总谱一巴掌呼扇进了演奏厅,而宋晓倒是十足十的大心脏——他大大咧咧地往那儿一坐,才发现他连领结都忘记带出来。


这一切都正如那位同学说的一样,那时候的他们,简直像一群跳脱的大猴子,上蹿下跳小打小闹无所不能,唯独穿上礼服打上领结,却像是偷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看上去不是个卖保险的就是推销房地产的,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束手束脚,连脸都不知道往哪边转。


然而时间就这样在无知觉中发挥了它最神奇的力量,它将幼稚变为成熟,将不确定变成明晰,将他们每个人脸上的忐忑不安变成如今收放自如的笃定,于是当年即使穿着最正式的礼服,也觉得自己和整个演奏厅格格不入的少年人,也能够在今天也让别人羡慕地问出,为什么他们穿起来就这么像演奏家的问题。


然而这些问题,却都只有等自己经历过才会知道,提问的同学带着不确定和欣羡走远了,黄少天摆出一副深思熟虑地表情来,自言自语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大言不惭地搭着郑轩的肩膀,深沉道:“我觉得是因为看脸。”


如果不是为了乐团最后一点儿集体荣誉感,走在他身后的宋晓非常想动手把他们这个不靠谱了四年的首席揍成一个全音符——滚动起来比较方便的。


他们走到主楼前面的时候,看到喻文州正站在礼堂前同一些老师握手讲话,学校每年都会评选当年的优秀毕业论文,进行大修改之后,再进行二次答辩,原本写论文就是个能把他们折腾得要死要活,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大一回炉重造的过程,更别提再进行一次大修改——而喻文州同学无疑是个例外,他的毕业设计顺理成章地被选作了优秀论文,然后又有条不紊地做了二次修改,现在应该是刚答辩结束出来。


他也是一身的正装革履,站在夏日微风的傍晚里像一棵挺拔的树,有温热的风吹过来,拂过他手里那同届生大多数都不可企及的答辩成绩单,他也只是随手折起来,像是合上了一段不必再提及的往事,同教授道了别,他转过身来看到黄少天他们一行人,嘴边就勾出一个笑来。


黄少天三两步朝他快步走过去,一手拎着琴盒,另一手拉住他手臂,说道:“可算找到你啦——”


喻文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笑着回答:“对,幸亏我答辩结束还赶得及你开演,没让你成为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在毕业演奏会上拽了一晚上领结的首席……”


大家听他这么说都笑了起来,那笑声和往日的别无二致,在这夏日傍晚的余晖里,被风轻轻一吹,就散在了一片落日熔金里。


 


主楼的演奏厅是学校最正式的演出场所,这一次的毕业演出也是筹划许久,各方面都已经准备充分,乐手们三三两两坐在后台等着演出开始,黄少天却没有随着他们一起直接进去,他和喻文州在走廊的尽头停下,走廊的玻璃窗被夕阳的余晖衬得一片金黄剔透,旁边还有休息用的长椅,黄少天放下琴盒坐在那里,喻文州站在他对面,微微欠了身帮他重新系领结。


“我记得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参加乐团的演出也是在这里。”黄少天微微扬起脸看着喻文州,轻声说道,像是害怕惊起了这幽长走廊中那些经年已去的回忆似的,“那时候我站在后台虽然觉得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对劲的,但是对马上要上台第一次作为乐团首席来演奏这个事儿,期待的不得了。”


那时候他想了很多事情,但是如今却早已回想不起来,但异常坚定,永不会忘的无非也只有那么一件。


“那时候我想,等我毕业的时候,我一定要做那个最优秀的弦乐系毕业生,来这里做答谢表演。到时候我的老师,我的同学,他们都会在下面看我的演出,他们会很得意地告诉别人,哎你们看,那个首席,是我认识的人啊。”


想要成为所有他爱的人的骄傲,就必须先成为自己所期望的人。不让自己失望,才不会辜负别人的期望。


喻文州的手指缓慢地摩挲过洁白的领结,他闻言笑起来,同样轻声回答:“这么看来,你的愿望实现了。”


每年出国深造的学生多得无法计数,但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去往世界上最顶尖的学校进行继续深造。而弦乐系有才华的人同样许多,现在将要作为乐团首席去进行毕业演出的,却只有他一个。


喻文州以前想,大概这个人也是和他一样,在那些过去的无数日日夜夜里,将那个压于心底的愿望反反复复于心底默念无数次,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户照在脸上的时候,觉得孤独而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都不曾丢开过,所以才将那些曾经尖锐的,分毫毕现的棱角在数不清的自我确认与激励中磨成圆滑。而事到如今,在那些愿望看似已经达成的时候,才能显得这样的平静。


“但是那时候我可没想到……”黄少天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到时候台下,还会坐着一个……”


他一时词穷,拖了老长的调子却没说出个具体的所以然来,也是了,未来的事情永远都是无法预料,就好像一年前的这时候,他还想着说不定自己能就这么顺风顺水地保研留校,继续在这个熟悉的校园里坑着那些他熟悉的人呢。


他从未预料到与喻文州的相遇,便因此而显得更为珍惜和宝贵。


“坐着我吗?”喻文州挑了挑眉,帮他调整好领结,又索性将他的领子连同衣襟一并整理了一番,他帮他拍去礼服前最后一点零星褶皱,手顺势搭上了他的肩膀,笑道,“这个你不用考虑好,因为即使我现在不认识少天你,毕业演出我也还是会来看的……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我坐在台下,想的应该就是,这个首席为什么连领结都打不好呢?”


“喂我说喻文州,谁说我不会打领结,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动作而已!我怎么记得最开始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还说我那个举动很特别很有个性呢!这变得也太快了吧……”黄少天一边抓住他停在了自己耳边的手,一边哭笑不得地回答。


喻文州不答话,却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明摆着就像是在说,少天,刚认识的时候的话你也信吗?


但好歹他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喻文州笑了一笑,随即轻轻扯着黄少天的领结把他拉近自己,俯下身去亲吻他。黄少天也毫不示弱地揪住了他打得整齐妥帖的领带把他往下拉得更靠近自己,嘴角却弯出一个笑来。


那亲吻落在眉心,扫过微微颤动的睫毛,缓缓一路向下。唇齿相贴之前他听到喻文州近在咫尺的话语,那和他心底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呼应起来——


去吧。


那是他的舞台,他的战场,他所有的故事与选择开始的地方。


 


走廊幽长昏暗,窗外投进来几缕夕阳的残晖 ,将两个人的身影笼进一片暧昧未名的暖光里,他们在楼梯转角分开走,黄少天走进后台,明亮的灯光一时间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大家都在自己习惯的那个位置,一时间像是这四年的时光从未流转,每个人都没有变过。


过了一会儿,就到了要上场的时间,站在最前面的王杰希合起了手上的乐谱,环视一周,像是要最后一次把这些虽然专业各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特长是坑指挥坑团长的乐手们都再看个清楚,随即对大家点点头,说:“我们走吧。”


黄少天把琴抱在怀里,右手拿着琴弓,在众人都入座之后,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主楼的演奏厅里永远都亮着暖黄色却不刺眼的灯光,将远远近近的前排座位与楼座都虚化成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光斑,他再一次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个第一次登上这个演奏厅的自己,端着一副外表上的不动声色,却揣着内心数都数不清的豪情壮志,从后台走上来,站在了这许许多多的听众面前。


那时候他想,他要好好表现,因为他将来是想要站到更高,更大的舞台上去的,他想要更多的人听到他的演奏,就像那个他崇拜许多年的演奏家一样。


到那时候,每一个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听众,都是为了他而来,为了他的演奏,为了他的音乐。


这简直是那时候的他能够想到的,最辉煌最灿烂的一个梦想了。


说起来,从演奏厅的后台到舞台,走起来不过短短十来步的路程,可这一路,却让他走了十几年,才走到了今天。


然而,那些烂熟于心的曲子与旋律却并不完全属于他。于是慢慢地,他总是想要控制得再准确一些,再仔细一点,才能做到那个他所追求的滴水不漏,完满极致。但是后来他突然发现,这样的演奏,或许并不能让他走的更远,甚至,这样的演奏,连打动他自己都做不到。


控制好一个跳弓用了几分之几秒有什么意思?把一首练习曲在几分钟之内精确拉完又有什么意义?这些事情世界上无数人都做得到,他哪怕完成的再好,也不过是那芸芸匠人中并无特殊的一个,那些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绝不甘心这一生都只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匠人,琴声里永远都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苦心经营与匠气,他是要决心踏上更远的征途,去看看更壮阔,更宽广的景色的。


于是接踵而至的是与梦想一样沉甸甸的负担与瓶颈,那条他曾于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路,却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好走,他不曾退却,却仍旧会在那个尚且青涩的年纪觉得难以心安。


然而索性他的人生却并不像是一首快速行进的练习曲,平淡无奇的就那么按部就班地结束掉。如今的他在台上站定,琴弓倒着拿在手里,又是腾出几根手指想去碰他的领结,却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觉得那个领结惹得他浑身都不舒服——而那个帮他系好领结的人,正在台下的第一排,那么近的位置,带着同往日一样温和的笑容看着他,那熟悉的笑让他心里蓦得一软,像是万千流云拂过,干净得几乎要成为透明。他心念一动手下一顿,碰触那个领结的力度简直称得上是轻柔了。


在他过去的生命里,他从没有一秒钟相信过所谓的命运——哪怕曾有前人那样震耳发聩的敲响命运之门,扼紧命运的咽喉的宣言,他对于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玄乎理论仍旧不怎么上心。他是那种不管经历过多少次的事与愿违,都还是愿意相信事在人为的人。


然而,他与喻文州的相遇,却让他觉得,或许这时候,他是应该感谢那可能并不存在的某种冥冥中定数的。


那些曾经一起看过的海边落日,两人一起分享的夏雨热烈,秋风萧瑟中他沉默而遥远的注视,寒冷雨夜里透明伞面上蜿蜒而下的雨水……种种过往都像是在这明亮的乐池灯光下被接二连三地串联起来,一帧帧地涌入脑海。那些他写给自己的旋律,诙谐的小快板,即兴发挥的华彩,初遇时那首宁静缠绵的叙事曲,一时间所有音符像是有着自觉的韵律一般组合在一起,将他卷回了那个两人一起去过的海边。


那天是个好天气,有风,有云,有蓝天,落日的光芒把海边的天空染得像个打翻了的调色盘,他闭上眼睛都还能想到那混迹在海浪声中隐约的德九的旋律,英国管的呜咽像是夹杂着潮湿的水汽,漂洋过海而来,遥远而不可触摸。天幕低垂,繁星万点,而他身边的人带着点儿笑意问了他那样一个问题。


他问他,少天,你愿意让我写一首,以你为蓝本的曲子吗?


当时的他带着新奇的雀跃和好奇脱口而出了当然愿意,而现在的他,站在聚光灯下,微微低了头闭上眼睛,感觉心脏像是连同着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一点地鼓噪沸腾,那些细细密密的情绪与感情像是随时都能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像是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飞鸟,连阳光下因为拍动翅膀而飘落的羽毛,都是一段段零落的旋律。


为什么要把那些乐曲里的感情,都像是精确度量一样压抑在自己手下呢?他这么想着,又不自觉地望向了喻文州的方向,是那个人将他的故事揉进了音符,写成了曲子,用无言的方式告诉他演奏与感情的真谛。作为一个创造者,他像是对所有的感情与心绪都能明晰洞察,然后又能将它们一一具象化,他什么都不曾对自己说过,但却已经给了他最好的答案。


那以他为蓝本写成的旋律,名字叫做《自深深处》。


所有从心底最深处剥离出来的心绪,所有在胸中沟壑里蜿蜒奔腾的感情,都是值得被表达,值得被倾听的。


不需要压抑,更不需要控制,那是他的情感,他的音乐,不需要凭借秒表上的数字来衡量,也不需要靠一首难度更高于一首的练习曲来证明,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做得更好了,他已经准备充分——


他看到喻文州直视着他的目光,眼里含着说不清的笑意,那一瞬间他似乎耳边又响起了滔滔的海浪与潺潺雨声,不羁的风卷起低垂的星幕,高挑的弓尖比教堂的尖顶更靠近蓝天。然而那些景色纵使万般精彩,却始终不及他带给自己的万分之一。


随即那个人抬起手来,缓缓地对着他做了一个指挥开始的手势。黄少天了然一笑,最后一次调整好自己的站姿,平静而笃定地望向台上的指挥,等待演出正式开始。


《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他亲自确定下的毕业答谢演出曲目,也由他亲手来将自己的感情注入其中,完成他最后一次作为学校乐团首席的职责。


熟悉的弦乐部分响起,庄重恢弘的声音就近在咫尺,他调整好呼吸,闭上眼睛架好琴,随时等着属于自己独奏的那一个切入点。


这部协奏曲首演于一个冬天,也曾在那一天遭受了评论家比寒冬更严酷的嘲讽与谩骂,它被简单粗暴地概括为蒙昧而粗俗,被称为像是野人一样的音乐。然而时间再一次证明了它的玩味和神奇,它证明了真正的不朽不会就此归于平凡,而恰恰相反的,它总有一天会真正意义上的被人所接收,所理解。


低音的揉弦开启了提琴独奏的起始音,整齐划一的弦乐部,恢弘厚重的管乐部,一时间那些旋律和音符,像是交杂着千百年波澜壮阔的前尘往事席卷而来,那里有无数风雨飘摇中由旋律传承至今的故事和回忆——而他左手下这不过寸许的提琴指板,便是他能够纵横驰骋的辽阔疆土,他从中一路走来,路过了静静流淌的波恩河,听过了教堂里神圣肃穆的羽键琴声,看过了有雪飘落的萨尔茨堡——


而如今在熟悉的旋律里,他像是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了初遇这首曲子时,从中窥探到的那一缕来自辽阔冰原上的瑟瑟冷风与无尽的孤独感,然而如今他早已不似往日那样,生怕太过激烈的演奏会让属于自己的那一点儿情绪流露出一分一毫。


他技巧熟练地右手持弓着力压下,管弦乐同时合奏重现的主旋律轰然奏响——那是万里无边的冰原在无尽严酷的沉积后破冰的宣告,回暖的春水带着无尽的生命力争先恐后地从这流动的音符中奔涌跳跃出来。那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旋律,他为此持起了琴弓,拉响了那一串从生涩到娴熟的音符——


历史固然已经故去,大师们早已作古,可那些他们留下来的旋律不会。因为会有无数像他一样,像喻文州一样,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毕生全部的心血来热爱,来演绎的人,他们会把这些特殊的记忆载体,一直不停歇,不间断地传承下去。


这是他们的选择。


也是会通往仅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的,那唯一的一条路。


弓弦如歌,至死方休。


 


 


而随着答谢演出的结束,学校又发出了一项让这个毕业季显得更加仓皇而惆怅的通知,那一栋几乎和他们校史一样历史悠久,几经翻修仍旧坚挺的老琴房楼,也终于要在这个夏天被彻底拆除,原地重建了。


这个通知刚一发出便在全校引起了轰动,那老琴房楼虽然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外观不怎么好看,与新建好的主楼一比更是显得老旧又寒碜。又经历过许多次的修整,很多地方的装潢总显得整体不搭调而分外格格不入。虽然之后学校又在新建的主楼区开放了新的琴房,但是大多数学生却都还是喜欢来这里练习。它像是整个学校的标志一样,虽已年迈却仍旧精神矍铄,堪堪屹立于校园中心,是许许多多在校生与毕业生心里又爱又恨的地方——而如今这样的标志建筑却也终究要成为历史,在这个夏天被就此翻过了。


因而黄少天他们这一届学生,虽然没有赶上什么能写进校史,让后辈晚生们永远铭记的大事件,却因为这老琴房楼的拆除,而在学校BBS上被戏称为“与老琴房一起毕业的一代”。


这样的称号让他们觉得哭笑不得而又有些惆怅,于是在琴房楼所剩无多的开放日期里,哪怕已经过了期末的考试周,却都还是天天爆满,大家像是舍不得这个地方似的,天天按时按点地过去打卡报到,以自己的形式来进行着对老琴房,也是对自己过去几年的道别。


而弦乐系每年的毕业活动总是习惯推陈出新的,今年他们这一届,学院里发起了一个给十年之后的自己留一段录音的活动,通知一发出来他们就被学校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文艺气息笑痛了肚子,但是笑过之后,却还是每个人都各自录好了音,默默存了档,用来和现在的自己道别。


而今天黄少天就是打算来琴房录这个录音的。


他排了队,换了钥匙,熟门熟路地走上那已经不知道承接过多少因梦想而显得分外沉重的脚步的老楼梯,拐了个弯,却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倾泻进来,将那长长的走道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这样似曾相识的画面仿佛将他一下子带回了一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候的他刚刚练习完打算回宿舍,却因为在走廊里听到了一首不知名的叙事曲而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现在很安静,没有什么琴声,但他耳边却像是再一次响起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过的叙事曲的调子,钢琴的声音清脆婉转,明明不是什么大部头,却惹得他想要找到那个作曲的人来一探究竟。


他好像在这光线明灭的走廊里,看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他肩上背着琴盒,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地聆听着这样一段陌生的旋律,听完之后他带着点儿午后的困倦和好奇,转身离开了走廊。而现在的黄少天多想能够告诉那个时候的自己,其实你可以去推开那扇门,那扇门之后不仅仅只是一个值得结识的,有才华的作曲者,那个演奏出这一段旋律的人,将会是他今后漫长生命里,最惊喜,最值得珍视的存在。


然而时光不能倒流,命运也总喜欢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展现它独到的布置,现在的黄少天走上前去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琴房的门,拉开琴凳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他常用的那只录音笔。


其他的同学大多是自己录了一段自己演奏的作品,以期待十年之后的自己能从现今这尚且不够成熟的演绎中听出自己的成长与进步,黄少天原本也是这么打算,他甚至还想录上一段钢琴,抱着不怎么切合实际的幻想,觉得说不定十年之后的自己会在键盘乐器上也小有所成呢?


但现在他却连琴盒都没打开,就只是坐在那里,打开了录音笔。


琴房的窗户正对着学校的大道,来来往往的学生笑闹着从路上走过,夏季闷热的风将那些欢笑声远远地送了进来,还夹杂着其他房间学生练习的琴声与歌唱声,他看了一眼窗外,咳了两声,开始了自己的录音。


“咳咳,我是十年之前的黄少天,本来啊……本来是想和其他人一样,录一段曲子就算完事儿的,往年也没觉得学院会出一个这么冒傻气的主意,是怕我们的黑历史留得还不够多吗?”


“但是今天我分到的琴房,刚好是一年之前,我第一次听到你弹琴的时候的那一间。”


他不打算录音给十年后的自己了,他对自己的德性了解得再清楚不过,要说给自己的话,无非也就那么几句那么几种,他想,既然如此,他干脆对十年之后的喻文州讲几句话好了。


那时候的喻文州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已经写出了让所有人都称赞的大型交响曲,会不会他们已经在世界上最好的乐团一起合作过了呢?


“所以我临时改了主意,干脆录一个音,送给十年后的你好了。我猜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成了世界上很优秀的青年作曲家,我们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我能和世界一流的乐团合作录音开演奏会,你来指导我们排练你写的让所有人都称赞的交响曲。啊,以前我是不是还说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要请我吃饭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盘算,要让喻文州请客吃什么的问题,午后的琴房没有开灯阳光也依然充足,丝丝缕缕光线照进来,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灰尘,像是琴弓压过时飞扬起的松香粉末。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堆着几个备用的谱架,右边的墙上悬挂着海顿的画像,他透过画像外的玻璃罩子与祖师爷对视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我相信这十年之内,我们大概也会继续遇到很多别的事情,肯定会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即使在以前,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人生,那样的生活即使给我我也不想要。虽然我并不相信只有痛苦才能诞生最伟大的音乐,但是大概如果没有经过什么挫折,也是不能成为好的演奏家的吧。”


“可是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我觉得连那些倒霉的事儿,或许都会变得值得纪念,甚至有一点儿不同寻常的意义。”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所幸这一切他都不能预知,也就因此保留了那一份独属于未来才有的新鲜感与未知性,将来的路还十分漫长,还有许许多多未知的领域等待他们去探索,也还有许许多多的奇迹等着他们去创造。


而他唯一能够确定,并对此深信不疑的事情,却只有一件。它在那浩瀚如同宇宙星辰一般的未知面前,简直细微得如同沧海一粟,可是却因为有它的存在,让他能够在这样一个尚且青葱的年纪,说出这样肯定的话来。


他确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会一起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荣耀与挫折,会在数不清的溃败与胜利中继续成长,哪怕他们要走的并不是同一条道路,或许从今往后他们都再没有机会同台演出,但是他坚信,等他们有资格推开那扇尘封已久,通往最高殿堂的大门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是在一起的。


在音乐家的世界里,永远都应该洋溢着对未来坚定的信念与对自然永恒的谦卑——而现在他们已经有幸站在了无数巨人的肩膀之上,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犹豫,值得驻足,值得他们止步不前的呢?


这四年他自觉过得非常充实,他敢拍着那些被标注过无数次,因为时常翻阅而变得老旧的乐谱,和从没有剩下过一分一秒多余时长的琴房卡,说一句自己无愧于心,而他也知道,喻文州也是同样。


“咳,说了那么多正经的,下面我来许个愿吧。我想想啊……我希望等我们头发白的像巴赫他老人家的假发套一样的时候,我们还是在一起的。那时候我老得再也没有力气演完一整场的协奏曲,你嘛,大概是得带着老花镜才看得清钢琴上的乐谱……我们各自带几个学生,闲的没事儿了,我还能给你拉一首比现在估计会慢很多很多的《无穷动》,你可以拿着手表计时,笑话我拉得太慢,我笑你眼睛花的谱子都写不整齐……”


“对了还有!那时候我们的名字会一起写进学校的校史和现代的音乐史里,成为‘与琴房楼一起毕业的一代’里最杰出的作曲家与演奏家,你觉得这个名号怎么样?够不够拉风?哈哈,到时候肯定会有许多学校的后辈拿我们当做榜样,以要超越我们为目标,我猜以学校的德性,大概还会把我们的照片贴在主楼前面的名人校友榜里,不过那时候说不定主楼也会因为时间太久,翻新重建也说不定……唉,我希望他们如果要贴的话,能贴一张我看起来帅一点的照片,不要贴我入学那会儿在学校照的那个证件照啊。”


这么说着,好像他已经能够在这个午后的琴房教室,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几十年后的他们俩,他们会一直携手走过这大半生的风风雨雨,未来的路曲曲折折,遥远得像是要绵延到天边去,可是他们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问道:“哎说真的,你不考虑考虑带着假发套拍毕业照吗喻文州?”


这个问题录音笔自然没有办法回答他,他自己说完就笑了起来,又一阵风吹来,掀动了浅色的窗帘,外面的树枝随风而动,将一片片颤抖的光斑落了进来。


过去固然值得怀念和铭记,但是那些未来,他脑海中能想象,想达到的未来,却只有勇敢迈出下一步的脚步才能慢慢到达。他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过去的一切他们已经全心全力地交付了心血与汗水,而将来的路——自然是要交给那存在着无限可能与希望的明天。


他把录音笔从钢琴上拿起来,最后总结道:“那么,喻文州同学,我们……十年之后再见。”


琴房里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与窗外远远的欢笑声,而说完这句再见,他为自己的有情趣与文采得意的时间都还没超过一分钟,手机就很没情调地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听见那个刚刚还说着十年之后再见的人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了过来。


“还在琴房吗?”喻文州作为作曲系今年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最近一直都忙得不可开交,临近毕业了都还得抽出时间去参加他们系每年都有的优秀毕业生经验交流会,这会儿应该才从会场出来,黄少天回答:“对啊我在琴房楼,跟我的旧爱告别呢,心情简直要沉重死,哎你说学校这天杀的,它就不能晚一点儿再拆吗?哪怕等我们走了之后再通知呢!”


“心情很沉重呀?那你到窗户边,往下看看。”喻文州骑着黄少天的自行车停在琴房楼下,怀里抱着刚刚领到的学士服,一手拿着电话笑道,“见到你的新欢就不沉重了。”


说完他抬头往琴房楼上看过去,三楼的教室里探出个脑袋来,黄少天看到楼下的他,大声地笑了出来,喻文州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下来。


“别伤感了,快下来吧。”电话里又传出来那人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那个人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下,远远地朝他望过来,黄少天觉得那笑容像是直直地照进了自己心底,一片的温暖又柔软。


于是他站在门口,最后一次看了眼这曾经陪伴他度过许多时间的琴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过去的记忆就此存档一样,随即干脆利落地背起琴盒,揣着那份十年之后的礼物锁了门,将那些往事就此封存,非常痛快地就和他的“旧爱”告别,跑去找他的“新欢”了。


因为最近的事情一直繁多,喻文州就从黄少天那儿借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自行车,这车子几经大雨暴雪风吹日晒,却依旧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在楼下那一排有的被偷了车座,有的瘪了车胎的同行中显得格外独树一帜。


“拍毕业照是几点?好像还早吧?”黄少天从他手里把两个人的学士服接了过来。


“嗯,我刚过来的时候还看到那边好像还在搭架子……应该还是得再折腾一会儿。”喻文州回答,“你们弦乐系的毕业纪念就是那个十年后的录音吗?你录好了没?”


黄少天握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笑着回答:“好了啊,等十年后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听,怎么样?”


“好啊,不过我希望少天你至少有点创意,没有拉一首无穷动来和十年后的自己比哪一个更快一点……”喻文州眨眨眼,“这么说还是我们系比较务实,毕业礼物现在就拿到手里了。”


“你们的是什么?来看看?”


喻文州拿出一本封面上印着他名字的乐谱来,解释道:“就是本写了自己名字的空白乐谱,据说是让我们拿这个来激励自己,不断创作出好的作品,然后最终把自己这一生最好的作品写上来。”


这什么净说大白话的鬼创意,简直比我们的还不靠谱……黄少天想道,却听到喻文州又继续说:“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我听学生会的后辈说,似乎是我们系的经费不够,只好一人一本这个了。”


“那我们系岂不是一点经费都没有了?”黄少天顿时觉得自己那个十年后的录音都变得不够神圣了。


喻文州闻言笑了起来,他把那本乐谱递过来,道:“那这个给你做补偿。”


“我要这个干什么?又不会写……用来写日记还差不多。”黄少天这么说着却还是接了过来,他本以为是个空白本子,便随手一翻,却发现里面已经写上了内容。


喻文州的字迹一直好看,这本乐谱也不例外,那熟悉的旋律时隔多日再次跃然纸上,这是那首以他为蓝本的曲子。


他正想说,你现在就把这个当做自己最好的作品是不是太早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喻文州一脸坦然地解释道:“虽然这个肯定不是我最好的作品,以后……”但他话说一半看到黄少天闻言立刻瞪了瞪眼睛不可置信的神情,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这位新欢,是多么的诚恳啊……黄少天抬手扶着额头无奈地说:“唉我说喻文州,咱能不能别这么实诚啊,我当然知道你以后肯定能写出来更好的作品,但是你……你都把这个送我了,就不能先说一句这就是我最好的作品吗?!偶尔说两句假话是情趣你懂吗!身为它的原型,我现在心情很复杂啊!”


喻文州抬起手来拉下他捂在脸上的手,将他的五指分开,慢慢地跟他手心相扣,碰触间他摸得到那些日积月累的练习而留下的一层薄茧,他轻轻地抚过那些勋章,又牢牢地握紧了。


“这不是最好的作品,但却是最有意义的一首。”喻文州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最好的以后总会不断提高,永远都没有那个所谓的最好……但是这首曲子对我的意义,我想以后真的不会有比它更重要的了。”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与笃定,他从不怀疑在未来能够变得更好的可能,也有信心说出这样的话,他在重新誊写一遍这部作品的时候也曾想过是否要给扉页上写一些话,来致意,来感谢这一年中的种种际遇,但是最后等到落笔却还是作罢,他想,他要说的一切,黄少天一定早就懂得。


而现在正拿着这份乐谱的人虽然的确不出他所料的全部了然,却还是听了他的解释之后,哼哼着冲他扮了个鬼脸,勉为其难地把那本谱子小心收起来,说:“肯定没有比它更重要的——如果要有的话,也是我写了一首以你为蓝本的曲子,它俩才能旗鼓相当——但是这个估计不太可能,唉你也不要太伤心,看在你是我新换的饿份上,我会补偿你的。”


“哦?怎么补偿我啊?”


“等上十年你就知道啦!”黄少天说着有点儿得意地笑起来,喻文州想了想,心里便有了数,他也不再多问,指了指黄少天那辆破车后面随时都像是岌岌可危,稍微有点不测马上就能吹灯拔蜡的后座,“上来,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再转转吧。”


“喂,你确定这车还能带人吗?我这还背着琴呢,万一摔了我不要紧,琴比我值钱啊——”


喻文州伸出手帮他翻好了被琴盒背带压着的衣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那我可不清楚……不过,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最后黄少天尽管怀揣着一百个不相信和一千个喻文州你就知道坑我的念头,却还是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昨天晚上下了点雨,现在地面上还有没来得及蒸发完的雨水,那些水洼将阳光的倒影映得光彩斑斓,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车轮旋转着压过这些他们曾经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路,下雨刮风,严冬酷暑,那些过去的年月像是在这不断行驶的车轮中一一升腾重现,他们路过了曾经一起听过讲座的报告厅,路过了他即兴演奏过的小平台,还路过了他曾经为他演奏过那一首用来表明心意的巴赫《恰空》的小树林,如今过了冬天,人工湖里水波荡漾,开满了荷花,碧绿的荷叶铺展开来,已经瞧不出一丝一毫冬日曾冰封过的影子了。


学校的每条路上都有很多来来去去的学生,有的已经穿上了学士服拍起了照片,有的低年级生行色匆匆地带着自己的乐器为将来奔波着,喻文州带着他从中穿过,那些笑闹声在耳边一闪而过,像是那些匆匆流过,就再也不可追溯的时光。


他们还经过了曾经一起奋战过的通宵自习室,教室外面的银杏大道现在已经碧绿成荫,他从前想着要在秋天拍一张金黄色的银杏叶的照片,最后却因种种原因没能成行,通自即使在过了考试周也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在里面继续奋斗着,诚然这并不是一个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的世界,但是,却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愿意为了心里那捧熄不灭的火,持之以恒地燃烧着。


骑得远一些,便能在校园的另一边望见老琴房楼的天台,那里因为很快就要拆除,便落了锁不能再上去,而整栋楼也会在他们毕业,学校放暑假之后开始拆除的工程。这栋琴房楼里走出过许许多多优秀的毕业生,他们的荣誉与琴房楼那斑驳的墙皮一样值得纪念,喻文州与黄少天也不过是其中并无特殊的两个。


如今它在这个夏天与他们一起从学校毕业,虽然有些伤感,但是却会带来更多的希望——不仅仅是琴房楼,这个校园的每一处角落,都会迎来新的面孔,新的愿望和新的追求,他们会捧着自己那一点对于音乐的追求,在这里谱写下他们自己的乐章。


黄少天歪了歪脑袋,不怎么客气地把头靠在了喻文州背上,让人觉得熨帖的温度传过来,他想,属于他和喻文州的乐章,到这里应该就是算尾声了吧。


他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从眼前掠过,最后停在了主楼拍集体毕业照的地方,全年级各个院系的人都集合在了一起,搭起的架子让他们分层次地站开,弦乐管乐声乐钢琴作曲,各个院系难得的聚在了一起。大家都套着那身或许并不怎么合称的学士服,哪怕最后的相片上,每个人的脸都是不怎么清楚的一个小点,甚至眼神不好的都会找不到自己,但他们还是尽情地冲着镜头大笑着,高高地把学士帽抛向了天空,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瓦蓝的天空漂浮着柔软的云朵,好像只要高高地举起手臂,踮起脚尖,就能穿过云层,触摸得到那遥远的天边。


快门声起落,这一刻就此揭过成为永远的过去。虽然是音乐学院,但是在一大片“我们毕业啦!”的欢呼声后自发合唱起来的校歌,却也还是歪歪扭扭地跑了调。有同学自发地留在了高台上开始指挥,也有声乐系的同学非常有使命感地来做领唱,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那拐了九曲十八弯,堪堪就要刹不住车的校歌调子终于回到了正轨,在夏日的晚风里飘散开来,竟难得一见地显得有那么一点儿的悠扬和怅然了。


喻文州从作曲系的大部队里绕了半天终于出来,看到黄少天从另一边拨开人群朝他跑了过来,他肩上还背着琴盒,脑袋上的学士帽也歪在了一边,阳光在他身前铺开一条明亮的路,他们周围有人谈笑着讲起了过去和未来,也有人笑着唱着就带上了哭音。


而这时学校到了每天例行的广播时间,民谣的吉他与手风琴声透过音柱响了起来,慢板的旋律在傍晚的空气中轻轻打着转,随之响起的沙哑歌声唱过了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和冬天的落阳,似乎身边也有人跟着哼起了这熟悉的旋律,而喻文州微笑着,伸开手臂,在这一片因为别离而显得格外惆怅的晚风中,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光阴总会把每一个瞬间凝炼成永恒——而他们在这里的乐章,也终于演奏到末尾,是该谢幕的时候了。


 


然而有结束就会有新的开始,他们启程的时间在盛夏过半的时候,前些天一直因为雷暴而总被推迟的航班,在他们出发的这一天却恢复了正常。熟悉的师长好友都来了机场给他们送行,告别与珍重的话其实并不必多说,因为他们都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更高,更盛大的舞台上再次合奏,眼下的道别,是为了他朝早日可重逢。


于是在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他们就此起飞,喻文州的座位靠着窗,他平静地注视着越来越遥远与渺小的地面,嘴边勾起一点笑意来。浮云白日在机舱外被迅速地拉成一道道残影,黄少天从包里翻出耳机,准备开始听他的旅行必备马勒交响曲,他拿着一边耳机凑过来,和喻文州挤在一起看向了窗外。


窗外阳光亮的有些刺眼,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熟悉的城市已经化成遥远的一点,他们带着无数的回忆和更多的梦想,这才算刚刚启程。


耳畔的轰鸣像是推开命运大门的轰然交响,旧的篇章已经落幕,而新的乐章就要开始——他们在座位下握住彼此的手,就像是紧紧握住了所有通往未来的约定和勇气。


“这一次大概马勒也拯救不了我了……”黄少天头一歪,笑着靠在了喻文州的肩膀上,“太亢奋了,肯定睡不着。”


喻文州闻言笑了起来,说:“那要不我给你唱一首摇篮曲?”


“好啊好啊你唱吧。”黄少天一边想着今天喻文州怎么这么好,居然没有借机打趣他,一边在他肩膀上找了个更舒服地位置,闭了眼睛等着他开始。


结果最后事实证明他还是想错了——喻文州一边轻声哼着还一边在他手背上敲打着节拍,那节奏非常的准确,音准也同样值得称道——如果他哼的不是一个进行曲的旋律的话,还是非常值得人感动的。


但这一次黄少天却没有说什么,他甚至跟着喻文州一起轻声哼起了那个非常有节奏感的曲调,然而他从小到大唱谱的水平都非常堪忧,没一会儿喻文州就忍不住看向他,非常想问问他以前的视唱练耳课,究竟是怎么通过的。


然而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收紧了与他交握的手指,与他靠得更近一些,他们都知道现在这满心的期待与忐忑是为了什么——为了不辜负那或孤独或并肩的每一个过去,为了能携手走过的每一个值得期许的明天——


而等待他们的,是一片能让他们谱写崭新乐章的,古老又充满未知的新大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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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但还是要一如既往地来安利!《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前面提到过几次吧应该?我有点不记得了,但是总算写进来啦,想好久了!而且历史上她的首演日期是12月4号,刚好就是写的那一天=3=文里用到的是第一乐章,那个主旋律真的太美了……看在是最后一次的份上,有时间请一定感受一下啊真的很美(换句话好吗。


海菲茨自然是录过的,Ferras的是另一种风格,一样美,米尔斯坦的也有,时间近一些的,帕尔曼也有视频,这个应该比较好搜到。也有电影是以这首曲子为主题的,总之是个美极了的曲子~~~


文中化用了“艺术家应该是这样一群人:在他天才的世界里,洋溢的是坚定的信念与自然的谦卑。”这句话,来自英格玛博格曼。


其实从前两天写完到修好的现在我还是有点觉得玄乎,居然没有坑……而且还挺巧的,这篇文最初的那个版本,就是去年的今天开始写的,当然最后没有用那个开头,但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吧。


然后就是非常感谢每一个阅读过的gn,谢谢你们看到这里!然后也非常的抱歉,在过去的一年里写的这么慢,一直被我坑着,实在辛苦了qwq但是故事里时间线是一整年,外面也是一整年,又是一个结束在寒冬的盛夏呢,强迫症的朋友们感觉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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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出本的事~我也是要出本的人啦有点小激动……我已经坑了几个战友上了贼船~


目前已经被我坑了的是我的家属阿草~插图是女神兰姆老师~感谢青山老师拔刀赞助写G文,staff还会有更新~请到时候留意。


然后本体内容预计会是【全文的20w字+两个生贺番外2w字+新的番外】,来得及的话大概能赶一赶明年的帝都Only,来不及的话……我们通贩见!


然后是本宣和印调的地址,在这里~http://www.weibo.com/1925267547/BA5AazXDE?ref=home&type=comment


下面的宣传视频,请带好巴赫的假发套来观看~!谢谢大家!


 


 


[喻黄]罐客与剑

赤岸:

就……突然十分想写一个古龙风的故事(不要信,其实也是小品文)。


为了防图透,结尾用了链接,请点击观看。


技术支撑 @风ling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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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是个朋友很多的人。


平日里,无论与人喝酒还是比剑,黄少天都能交到朋友。谈得来的人是他的朋友,嫌他烦的也是他的朋友。


所以他总是很快乐,草木花鸟让他喜悦,朋友让他不会寂寞,他的生命里总是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


是啊,你看,黄少天的朋友里有叶修这样成名多年形容嘲讽的高手,有王杰希这样心思缜密左右不匀的大夫,还有张佳乐这样运气不好但活泼勇敢的前辈,更有周泽楷这样一言不发却十分英俊十分厉害的后生,他们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但在这样一群人里,有一位非常特别和奇怪的朋友。他武功不好,动作很慢,说话总是很斯文很得体,人呢,老是笑眯眯的。


在这个诺大的江湖里,少年英雄们都想着立威扬名,纵横天下,他却说,他的梦想啊是造出天下最圆的罐子。


到底什么是天下最圆的罐子呢?


这个奇怪的朋友又是谁呢?


其实他在江湖中有一些名声,正是蓝雨山庄最年轻的庄主,喻文州。


黄少天喜欢去蓝雨山庄,因为蓝雨山庄像喻文州的人一样,是个很好玩的地方。


山庄在羊城南边,四季常春,地方虽然不大,但十分干净和漂亮。从离着山庄还有两三里路开始,路边上就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陶瓷器,青花的,白釉的,三彩的,有的蓝得像大雨洗过的晴天,有的白得像晴天里的雪地,有的红得像高手对决胸前染过的血液,陶瓷的种类也很丰富,除了罐子盘子和碗以外,还有马匹,仙鹤,甚至童子等等等等,都莹润光彩,十分好看。


到了山庄,黄少天根本不用去叫门。


他跳上陶筑的檐,踩过瓷制的瓦,提身飞跃到第五处院落最东边的一间房的房顶上,掏出他的冰雨长剑,轻轻在房顶最亮的那片瓷瓦上点上三点。


房间的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喻文州穿着青蓝的袍子朝上面看,他依然还是像往常那么好脾气地笑着,手上糊的是做陶用的湿泥,脸上和袍子上也沾得到处都是。


黄少天见状抚掌大笑:“哈哈,上次我来,你说你做了江府的单子就休息了,怎么还像从泥里爬出来的蚯蚓哈哈哈哈。”


喻文州摇摇头叹气:“接了个大事。”


黄少天道:“哦?怎么怎么,说来听听看。”


喻文州招手让他下来:“靖王给冯盟主祝寿,要我在三月初十前做出六匹一丈高能走能动的陶马。”


黄少天道:“听起来很有趣啊,但这个应该难不倒你。”


喻文州引他进了大厅,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擦了手:“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盟主他们朝堂武林来来去去的那些麻烦事啊,暂且放一放,我就是来找你喝喝酒。你不是总念绿蚁醅酒,红泥火炉,年前我们埋的那两坛子蒙古酒要入了春就变味了。”黄少天到了蓝雨山庄像是在自己的地盘,完全不客气,直接坐在主位上剥了一颗橙子。


喻文州道:“知道你要来,今早就把酒备好了。”


黄少天有些惊讶:“你知道我要来?”


喻文州颔首:“算日子的,那两坛酒不是到时候了么。”


 


入夜。


夜色如水,但却并没有特别寒冷。


因为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只要抬头,月亮就在那里。也因为有朋友一起喝酒,月亮就在杯子里。


黄少天是个很能喝酒也很会喝酒的人,但他也醉过很多次。他并不因为自己醉酒而惭愧。


与别人不同,其他人喝醉是为了麻痹自己,暂时忘记那些让人难过的事。而黄少天喝醉则是因为快乐,醉反而能让他更清醒,让他想起一些难过的又快要忘记的细节。有时候,他需要从日复一日的快乐里,找到这些清醒的悲伤,维系自己在生杀予夺江湖中的敏捷、真实和良心。


但黄少天不记得喻文州有醉过。


喻文州总是越喝越精神,越喝越从容。


三百杯前总是他沉着气听黄少天说很多很多话,三百杯后黄少天听他讲。若是黄少天醉了,也就直接闭上眼睛,不会记得喻文州大部分话说了些什么。


但这天两人都喝得不多,到了第一百杯喻文州就停住了手。


黄少天了解他。


他和喻文州相识多年,知道此刻他是等着自己说话,便道:“我此番来羊城是有其他事,暂时不方便跟你讲,因为跟江湖上好几大门派都有点关系……”


“我知道。”喻文州轻声打断他。


黄少天奇道:“你又知道了?”


喻文州点点头:“十二水坞,三洞九寨,八大旗营,旬日里和朝廷联系密切的门派,都来到了南方,这些日子外面不太平,也很热闹。”


黄少天又倒了一杯酒:“你成天足不出户捏泥巴,情报却灵通得很。”


喻文州道:“他们是接了约帖,为了传说中十年一遇的万金镖,现在有人放出消息说万金镖会在羊城附近出现,但万金镖局消失多年。如果我没猜错,你是领了冯盟主的令要来探出是谁放了这个消息。”


黄少天摸了摸下巴:“哎哎哎可以了,我说喻文州,你这个人要是武功再好点儿,我可真不敢跟你做朋友。”


喻文州又笑了:“那么我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武功不算好。”


就是这么个夜晚,快要入春的夜风很温柔。


或者是开心,或者是不开心,或者是心里有事,或者心里放得很宽。总之,这天黄少天说了很多话,也听了很多话,又难得喝多了酒。


醉下去之前,他记得自己对喻文州说:“我有一种感觉,你一直就在等什么。”


喻文州看他闭上眼睛微微一笑:“直不直都在等你。”


 


喻文州又是什么样的人?


有人说喻文州是个复杂的人,蓝雨山庄的经营交给他之后没有出过篓子,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做什么,想做什么。


喻文州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复杂。反而他是个容易被感染的人。


譬如花开时会喜悦,下雨时会忧愁,黄少天不说话的时候呢,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喻文州懂得享受快乐,他不愿意被不快乐的事破坏一份完整的满足。


所以他喜欢养花养鸟,制陶造瓷,喜欢所有舒心如意的故事,就像喜欢跟黄少天在一起,黄少天的开朗总让他忘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漩涡,一切都是那么温暖自然,当然了,也很嘈杂。


除了多年以来,他都在做着一些虽然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这些事和快乐并没有关系,也几乎没有人知道。


眼下不得不做的事,自然就是靖王让他造出送给冯盟主的那六匹陶马。


靖王,除了是当今圣上的胞弟,也是喻文州的东主。


天子方能六驾,六匹陶马的意思也很清楚。


如果冯盟主的武林势力不愿意配合出兵,藏在陶马里的死侍就会要了他的性命,同时一并要除掉的还有冯盟主身边的心腹高手,头一个就是黄少天。


喻文州不仅不愿意做,也知道事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自己深陷其中,不一定能活过这一关。


幸好,另一方面的时机已经成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看着黄少天从沉睡到被鸡鸣叫醒,天边已经发白。


黄少天打着哈欠:“你说怪不怪,我一到你这儿,就睡得特别好。”


喻文州一夜未眠,但没有疲惫的样子,说道:“还不到辰时。”


黄少天已经坐了起来,莫名觉得头皮两边有些发紧,他道:“我得走了,天已经亮了。”


喻文州道:“看来以后得糊了窗子,看不到光才好。”


黄少天道:“那不就跟关在箱子里一样吗?”


喻文州道:“可以暂时让人忘了时间。”


黄少天笑:“但时间不会忘了我们。”


喻文州道:“不论忘还是不忘,也是要走出去的。”


黄少天道:“我走出去,杀了那只打鸣的鸡不是比糊窗子有用得多。”


喻文州道:“你找不到那只鸡的。”


黄少天问:“为什么?”


喻文州道:“因为是我叫的。”


黄少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喻庄主是在下逐客令?”


喻文州摇头:“有时候,我也想看看你睁开眼睛的样子。”


黄少天道:“打鸣如此逼真,也没必要。”


喻文州也笑了:“我还会很多其他的,有机会让你听。”


 


传说中的万金镖局,有一万两黄金的财富。


十二水坞,三洞九寨,八大旗营接了约贴来到羊城,竟然真的每人都领到了一两黄金。


三月十五,冯盟主在大寿之日收到了靖王送来的六匹陶马,冯盟主当然明白了靖王的意思。


他盛怒之下砍掉了陶马的头,里面却没有要命的死侍,只有一肚子石头和一张字条。每张字条上都有十二水坞,三洞九寨,八大旗营的联络名单和联络方式。


不到两个月时间,以当今太子佣军的八大旗营牵头,冯盟主联合百余帮派千路人马,剿杀靖王谋反一事轰轰烈烈地告一段落,靖王党羽纷纷落马,此时黄少天才得知喻文州也是其中的一员。


清算蓝雨山庄的那天,黄少天悄悄离开同行的其他人,连夜提前上了山。


一路上他但见山庄盛景不在,不仅人丁散尽,连路边原本精美好看的陶器和瓷器无一不被砸成粉末碎片。


但山庄的房屋院落尚且完好,黄少天还是像从前那样,跳上陶筑的檐,踩过瓷制的瓦,提身飞跃到第五处院落最东边的一间房的房顶上,掏出他的冰雨长剑,轻轻在房顶最亮的那片瓷瓦上点上三点。


喻文州呢,还是满手湿泥的走了出来,身上也还是那么些星星点点的泥浆子。


黄少天的剑却已经出手了。


普天之下,没有人能躲过黄少天的一剑。


闪电般的剑,甚至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


有人说,如果你没有死在黄少天的剑下,是因为他不想杀你。


喻文州就没有死,他甚至一动都没有动。


黄少天的剑锋上却多了一杯酒。


喻文州道:“少天,今夜是你来找我,我很高兴,甚至很感激。”


黄少天道:“我可以听你解释。”


喻文州道:“等到明天,武林联盟的人来了,我可以解释。”


黄少天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不能跟我讲?喻文州,你当我是什么人!”


黄少天很激动,但剑锋上的那杯酒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喻文州道:“当你是朋友,兄弟,知己,或者还有其他的,你未必想听。”


黄少天沉默了半晌道:“我真想相信你。所以我要确认一件事。”


喻文州问道:“哦?什么事?”


黄少天道:“上次我离开后,发现头发被绑成双马尾,是不是你做的?”


月色依旧,只要人心还在,月亮就在心里。


 


次日,武林联盟的人把喻文州带了回去。


冯盟主问他:“你是不是一直在给靖王做事。”


喻文州道:“直不直都在做。”


冯盟主转过身又问:“十二水坞,三洞九寨,八大旗营接到的万金镖帖是你发的?”


喻文州道:“是我。”


冯盟主道:“金子是哪里来的?”


喻文州道:“蓝雨山庄下三里长路旁的陶瓷,砸碎了,每一件里有一两金。”


冯盟主道:“万金镖局和你有什么关系?”


喻文州道:“祖业。”


冯盟主道:“这些年,和朝堂有关的帮派多少都被人收买了,也是你做的?”


喻文州道:“是。”


冯盟主又问:“为什么?”


喻文州道:“以前为了靖王,后来为了反靖王。”


冯盟主说道:“此事你有大过,也有大功,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杀你。”


喻文州道:“盟主自然不会杀我的。”


冯盟主问:“何以见得?”


喻文州道:“我现在一文钱也没有,是个穷光蛋,武林联盟为什么要为难一个穷光蛋呢?”


冯盟主道:“但有人跟我说了很多你的好话,说了一天一夜,听得我脑袋都要炸了,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喻文州笑了:“如果这个人让冯盟主心情这么不好,您大可以让他跟着一个穷光蛋吃点苦头。”


 


在这个诺大的江湖里,少年英雄们都想着立威扬名,纵横天下。


喻文州却说,他的梦想啊,是造出天下最圆的罐子。


到底什么是天下最圆的罐子呢?


喻文州到底是把它做出来了。


这罐子既蓝得像大雨洗过的晴天,也白得像晴天里的雪地,还红得像高手对决胸前染过的血液。


黄少天是第一个看到这个罐子的人,他是喻文州最好的朋友。


他当然知道喻文州是个穷光蛋了,于是他往罐子里投了一枚钱币,发出很清脆的响声。


喻文州望着他微笑,他刚刚学了很多鸡鸣狗叫猫咪上房的声音,嗓子有点累。


黄少天笑得坐在地上,他觉得喻文州比以前更有意思了。


喻文州道:“等到赚够了钱,把这罐子装满,你还没有走,我就再也不会让你走了,所以你要想清楚。”


黄少天听了这话把脸卷进袖子里:“哎哎哎,文州啊,你说我未必想听的事,其实你说出来都很好听。”


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牵着父母在他们跟前买了一匹陶瓷马,然后指着喻文州身前那罐子,细声细气地说:“想要那个。”


喻文州笑眯眯道:“这天下最圆的罐子是不卖的。”


罐子既蓝得像大雨洗过的晴天,也白得像晴天里的雪地,还红得像高手对决胸前染过的血液。


罐子圆极了。


在此后的很多年里,黄少天一转身,总是能看到它。


 


结局






·完·



[全职:喻黄]三十而立(2015喻文州生贺)

江月何曾皱眉:

     


※昨天临时有事没来得及发,迟了三个小时补上。


※文州生日快乐啦ww 烦烦给你吃><


>>>


晚饭吃到一半,黄少天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一阵手忙脚乱,差点掀翻了碗筷。


同桌的几个同行都是熟人,纷纷笑着揶揄起来:“谁啊黄少,让你这么激动。”


“明知故问,内人呗。”黄少天拿起手机晃了晃,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往外走,边说,“你们这帮单身狗羡慕不来我知道,慢用啊,待我先安个内,再来攘你们这些外。”


他这样毫不掩饰地炫耀感情美满,自然惹来嘘声一片,然而当事人心情着实不错,快准狠地拉稳了仇恨,这才悠哉地出了包厢门。


 


黄少天是五天前来到北京的,时值年末,眼看着就要放年假了,他在腊月的当口还被自家Boss逮住,作为公司的种子选手派往京城参加一场高规格的讲谈会。蓝雨公司的王牌设计师拥有卓然的天赋,这在业内是人尽皆知的事,更何况他的性格还十分吃得开,自然朋友对手大把抓。等到了帝都和与会人员一碰头,得,除了那个娇贵矜持来自国际名4A公司的白人讲师,其余的全是熟人。


黄少天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讲谈会啊,把几个多年的老竞争对手凑到一起,指望着他们撕个逼然后好过年吗?


好在会议的规格高,待遇也十分好,业内出了名难伺候的一群天之骄子们天天窝在酒店里,除了看方案改方案欣赏方案,就只剩下名曰“友好交流”的互相批判来打发时间。


这行业辛苦,几位顶梁柱们哪个不是跟永动机似的忙了整整一年,年末了一闲,纷纷抖M体质发作,十分有默契地打起了嘴仗权当消遣。黄少天这人有天生辩才,难得同行们涉足他搞设计之外的第二个本家领域,自然大义凛然撸起袖子教小朋友们做人,一路过关斩将,胜率十分了得,绝对没给蓝雨丢份儿。


等他乐不思蜀过足了瘾,有天晚上听到隔壁房的有位仁兄打电话跟自家小女友腻歪,这才突然想起来,觉得自己这几天玩得太嗨,似乎是忘了什么二月份的大事件,心里顿时大呼不好:


——有个很不得了的日子,估计是得错过了。


 


手机铃声响了许久,黄少天加快步子挑了隔壁一间空置的包厢走进去,按开吊灯,这才接通电话。


这家酒店挂着五星级的名号,包厢自然也装修得宽敞明亮,华丽的吊灯铺落柔软的暖橙色灯光,衬得电波彼端传来的那个温柔男声显得格外清晰:“少天,吃饭了吗?”


他惯然的开场白,是从农耕年代起延续至今的最平凡的关怀。黄少天咧开嘴笑了一声,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吃了吃了,都这时候了,你那边年会怎么样,热不热闹?听说老大发了红包,记得给我们部门的多争取点福利啊,别什么好事全让人事部的那帮孙子们给捡了。还有,广州那边什么温度啊?在北京得穿单衣,暖气烤着呢,你给我打包的那些厚实的基本没用上,就昨天,雷霆的那位肖总监还隔着千里迢迢给他们家小戴姑娘叫冰淇淋外卖……”


时间接近晚上八点,整座北京城灯火秾丽。透过玻璃墙,还能看见远处闪烁的,缎带似的光河。黄少天几天没同这人通话,却觉得自己总在不知不觉间,有意匀出了心思的一角来堆积想和他分享的诸多琐事。


他天生话多,语速又快,絮叨起来话题漫山遍野地跑,那边的人却听得十分耐心,等他最后说完收腔,才一一答道:“业绩比上一年好,部门里的红包也一个不少地发了下去,广州天气不错,还有,你的那盆水仙也开花了。”


若干好消息当前,黄少天原本心情大好,听到最后一句顿时黑了脸:“卧槽,这还要脸吗?!我保姆似的守了它半个月,它就给我扭扭捏捏地抽了几根苗,这才出来几天啊,怎么就开花了?!”


那边的人声调温柔:“家里现在全是香气,等你回来的时候估计还没有谢。”


“我知道,等我回来……”黄少天闷闷“嗯”了一声,又沉默许久,这才神色怏怏地说——


“嗳,文州,对不起。”


 


他恋人姓喻,同行兼同事,前几年刚刚升任了蓝雨的CD一职。这一日腊月二十一,正逢公司年会,喻文州作为设计部的领头人,自然得四处打点总结工作。黄少天踌躇了小半天,怕打扰到那边的流程迟迟不敢拨过去,好不容易等来这个电话听到恋人声音,一时间,心里琢磨了好几天的那点儿郁闷尽数出了笼,情绪更是说低就低。


“对不起?”喻文州愕然,“你做什么了?”


“我赶不回来!”黄少天撇了撇嘴,在电波彼端愤愤,“本来我想在这里签个到就溜回去的,结果Boss下的死命令,说敢逃会就一刀切。我看冯老也是闲得慌,年末了办什么座谈会啊,还这么不会挑日子了,你知道这里来的都哪几个人吗?微草的王大眼儿,霸图的张新杰……哦还有云秀和小戴这两个姑娘,天天揪着我的文案挑刺。你说就这样的,把我们凑到一起干嘛,干架啊?还不如早点回去过年假。”


“不是后天就结束了吗?”喻文州耐心听他抱怨,不免失笑,“急着一时做什么。”


黄少天不满道:“明天你生日,还是满三十,我能不急的吗?”


那边似乎是传来了很轻的一声笑,和他相处了四年的恋人尾音轻扬,和着车水马龙的背景音,听起来十分愉悦:“你记得啊?”


 


黄少天自然记得——不知不觉间悄然而至的而立之年,喻文州也不过早他整整六个月。


他们的初见是在七年前。那时候他是从实习期起便名声在外的业内新秀,拥有一切天才的特质,头脑聪明,对行业天生敏感。而喻文州在当年一批出色的新人之中,却显得十分一般,所以两个人虽是同年进入蓝雨,但并算不上相熟。


黄少天敢坐拥“王牌”的名号,自然也担得起王牌之实,不过短短两年,便做出了许多漂亮的成绩,更将蓝雨公司的发展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那时适逢在任的总监魏琛准备跳槽去一家向他抛了许久橄榄枝的甲方公司,部门里换届的消息传得风风火火,人人都以为继任人选是魏琛的嫡系亲传黄少天,却谁也没料到,董事会那边悠悠然一纸调令,将名不见经传的喻文州提拔了上去。


被安排在副位的黄少天起初十分郁闷,倒并不是盯死总监的职位,只是狮子座天生骄傲,总想把这人哪里超过了他给弄得明明白白。


那年春节,他给魏琛打电话拜年的时候顺带提起这件事,他的老上司显然是喝多了,在那边醉醺醺地说:“文州那小子是我推荐的,那时候他负责过审出街稿,你是不知道,你这个粗心大意的毛病,当年闹出了多少低级错误,都是文州不动声色给你改了。他比你有大局观,又会管事,你嘛,有才能,安安心心做创意就行了。”


黄少天听得愕然,悻悻地挂断了电话。隔年上班的时候时常有意观察,果然发现,喻文州总能恰到好处地控住局面。


他们行业中人每接一个单子,并在形成统一思路之前,讨论会议上总能争得面红耳赤,你一言我一语互不同意,像要打起来一样,而喻文州则永远是那个笑眯眯的和事老,引导他们开拓思路,协调进度,又在最后极有远见地挑出最适合的方案,并一锤定音。他像一场细腻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润湿泥土,催发新芽,解冻河流,凑整一个崭新明媚的春天,然而自身,却存在感极低。


黄少天花了好些时间,来承认与自己共事三年的同事十分深藏不漏的事实。作为一个典型的广告人,他更像一个张扬的前锋,永远能想出最漂亮的创意,同时也享受那些创意加诸于他的光环,而扪心自问,如果他如果站在总监那个位置上,却很难做到喻文州这样。


谁都以为他不存在,而他恰恰是最重要的一环。


 


蓝雨公司创意部的员工们不难发现,他们的两位总监突然亲厚起来。


喻文州待人向来和善,黄少天有意对他敞开心扉,他全盘接纳,温和包容,工作上的默契被逐渐代入生活,渗透岁月的点滴微末。


那年秋天,黄少天被派往欧洲出差,返程的路上需要转机,他被安排停留在北欧一座道旁栽满高大碧梧桐的小城市住一晚。傍晚他闲得无聊出门散步,看见温柔的夕阳给秋日的澄空镀上了一层盈盈柔波,那个瞬间,有一片离枝的梧桐叶飘落到他的肩膀上,而他突然想起了喻文州。


——“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一棵形状奇怪的榕树第一反应竟是拍下来给他看,那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黄少天心想,估计是真的,大事不好了。


 


好在他向来想得开,大事不好,便索性不好吧。


于是回国之后的周末,他当即约了喻文州出来果断表白。


这样的莽撞求爱,其实抱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将感情剖白,林林总总地陈列给另一当事人,炫耀似的宣扬深情,像极了他一贯的作风。


而喻文州对他依旧全盘接纳,这一次,顺便附送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他比黄少天到底心思缜密,早察觉到这朝夕相对的信任,总有一日将成为滋生爱意的沃土。


于是在一起,从来不算天生默契,但却是真正的钟情不移。


 


回头想想那时候,也过去了四年。


电波两端一时无声,黄少天伸手贴在玻璃窗上,凝视着高楼之下炫目川流的灯火,心情难免有些低落。


彼此都是不拘小结的男人,倒并不是多么介意所谓生日一说,然而三十岁,毕竟从一个十年走到另一个十年,错过喻文州的这个日子,他觉得很遗憾。


那边有隐约入耳的风声,许久之后喻文州才轻声开口:“少天,你现在走到窗边,能够看到中央电视台大楼吗?”


黄少天闻言一怔,他们下榻的酒店恰位于帝都的商务中心,透过玻璃窗,正好能远远能看到整栋电视台大楼,像是一簇拥堆起来的萤火。


“看得到。”他不解,“你对那个感兴趣?下次我们一起来好了。北京的地标性建筑还有很多,故宫天坛什么的,虽然平时人多了点儿……”


“先不说那些,你往下看,”喻文州柔和地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住在几楼,可能楼层很高看不到,但是酒店对面的马路边有一排银杏,就在正对大门的地方,左边是棵银杏树,右边有一盏路灯……你能看到我吗?”


一定是这包厢空置,暖气开得不够,黄少天瞬间觉得自己有些被冻得有些手抖。


他们住在十六楼,从窗口往下看,街道像是一条发光的缎带,街畔的行道树与低矮建筑,都被融进了那片光海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果断地挂断电话。


步子很急,跑到电梯间,他看见电梯正从二十三层晃悠悠地往下走,嫌太慢,便索性推开旁边消防通道的门选择走楼梯。外面的灯火太过璀璨,楼道里没有灯,但也暗影明灭,令他愈发心如擂鼓。


好不容易到了一楼,果然看到喻文州就站在酒店对面街边的路灯下。


 


他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棵温柔的白杨,而路灯是他的太阳,司职为他打下的碎影和驳光,甚至晦暗不清地勾勒出他轮廓的阴影,都令人心生温暖。


相爱这几年,这人日益彰显出他不动声色的强大。黄少天时常觉得,如果说自己是蓝雨披荆斩棘的剑,那么喻文州,则一定是磨砺他这把利剑最好的基石。


他能磨平他的骄躁,却令他深信自己有足够的资本骄傲,他能护住他的刃,也能放他在最合适的时候出鞘。


他们彼此,缺一不可。


 


在一起四年,这人撩拨他心弦的本事倒是修炼得愈发到家。


黄少天走出酒店大门,放缓了步子穿过马路,慢慢走近他将要相携一生的人。


北原二月的风依旧凛冽,喻文州过惯了南方城市的温风暖雨,这时候鼻尖被冻得通红,但仍笑眯眯地向他伸出手:“我来拿生日礼物,有吗?”


黄少天片刻怔忪,顿时哭丧起脸:“给你挑的礼物都寄回广州了,我这儿能有什么准备啊?”


话是这么说,却仍手忙脚乱地去翻口袋,似乎是想找点什么来凑数,边道:“而且你怎么突然来了,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机啊……今天不是年会吗,公司里的事走得开?别到时候又被那帮八卦的抓住了把柄……”


喻文州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掏出房卡,又掏出纸巾和钥匙,直到零碎的小杂物捏了满手,才说:“昨天买的机票,下午四点多年会结束之后马上就过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一定是故意的,”黄少天有些窘迫,再使劲往口袋里摸了摸,才好不容易翻出一个前几天随手搁进口袋的可乐拉环,立刻如获至宝,拉起喻文州的右手松松地套进他的无名指,“喏,家门钥匙你有,房卡得还给酒店,只有这个将就一下吧,当是求婚戒指了。”


他在宾馆里穿得很薄,也不觉得如何冷,但室外温度仍旧很低,才这一会儿,手已经冰凉了。喻文州笑着任他给自己套上那个简陋的拉环,顺势将他的指尖收入掌心,柔声说:“我收下,谢谢。”


他的眼神永远柔情,有如碧光清影,广袤的海洋,被微凉的夜风轻悄悄地一点,便立马能泛起浮波一样。
而这个三十而立的人,或许还将陪伴他走过下一个三十年。


黄少天抿了抿唇,开口难得简洁:“哎,生日快乐。”


喻文州伸出双臂,将他揽进温暖的臂弯里,嘴唇擦过他的侧脸,像极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回去之后,补一对铂金的。”


他这么说。


 


—完—

[喻黄]单程票

沈扶桑:

私设继续沿用→《旧事》《大雨》,不过时间在这两篇前。


感觉甜力有所下降,不开心。


*


  第一天上班的喻文州着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其实不止是他,连带领着他进门的上了年纪的负责人也被吓得不清。


  喻文州的简历算不上好,在这本广受好评的社会类杂志的编辑部里边怕是要垫底。虽说是名校毕业,可年龄偏大了,仔细一看,还是作为退役国家运动员免试招收的,工作经验只有大学时候的一两条,要是放在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那还算不错,可作为一个青年人来说,虽说情有可原,但要招了他似乎并不划算。可偏偏在一堆小年轻里,喻文州就这么被选上了,HR给的评价还是最高的,负责人虽有不解,但秉着观望的态度对他也还算客气。


 


 “哎——喻文州?”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两人刚进办公室,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句。


  真的是喊,乃至喻文州和负责人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起了头来。


  还好,杂志的各个板块的办公室并不连在一块儿,隔音效果也还算好。


  “真的是喻队!”


  “喻队!”


  在负责人目瞪口呆之下,整个办公室的年级稍轻的七八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知是哪个小姑娘发出一声尖叫之后,一群人抓起手边的纸笔就拥了上来。


  “喻队给我签个名好吗!”


  “喻队你半个月没发微博了——”


  “喻队你怎么来这里了——”


  


  喻文州被挤在了一张桌子前,不知道作什么表情好,心想真该给冯主席搬个奖杯,荣耀如此生生不息他的努力功不可没。而负责人早就被挤了出去,和一干还勉强维持着冷静在办公桌前按兵不动的人干瞪眼,问道:“他到底是谁?”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喻文州给小年轻们签了名,带着笑容向他们说谢谢,然后再婉言提醒还在上班时间。小年轻们这才散开了去,有些还恍惚着没回过神来,有些一拍手掌,才开始疑惑喻文州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一边终于得到科普的负责人看着喻文州有条有理地处理好混乱的现状,心里对喻文州不由有所改观。


  这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吧——虽说职业玩家听起来有些不靠谱,但毕竟是代表过国家参加过国际赛事的人,还是一队的队长,负责人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而后向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宣布道:“这位就是我们板块这季招的新人。”


  喻文州露出微笑,声音不高不低,却很好听,他说:“请多多指教。”


 


  开端虽然有些混乱,但也不算坏。小道消息传得飞快,休息时间一到,整层楼的荣耀粉都跑挨个来要签名,更有甚者抱着一箱子索克萨尔的手办来找喻文州签名,场面可谓热闹至极。喻文州向来有亲和力,不管是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没多久都混了个脸熟,工作上的事情上手得也挺快,朝九晚五的日子似乎就这么热闹地开场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接了一个喻母的电话,问的是新工作如何,喻文州如实回答,自然带着些让她放心的意味。之后挂了电话,他在家楼下的小餐馆叫一份简单的饭餐,便匆匆上了楼。


  房子是大学时候和黄少天一块儿买的,两人虽说是大学生,但由于之前职业的特殊,与别人不同的是,他们都是身家几百万的有财产人士。喻文州提出要买房的时候,黄少天并不惊讶,反而积极得很。


  太现实的问题两人都没有拉到明面上来谈,可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想过。恰恰相反的是,两个都过分理性的人在心里早已把这些问题彩排的无数遍,因而相互沟通的时候,他们更多的是你知我知的默契。


  喻文州打开门,将钥匙放在简陋的柜台上之后,换上了拖鞋。


  房子显然没有认真装修,铺了简陋的地板,摆上了必要的家具,大部分家具都还是二手市场上淘的。像是为了应付一晚草草修理的空房,一晚过后便可以轻易归零。


  喻文州把盒饭放到了桌上,想了想,便图个方便就着塑料盒吃了起来。


 


  没一会儿,放在手边的手机响了起来。


  喻文州略微一顿,便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来看了看。


  


  短信果然是黄少天的,同往常一样,还是一大串。


  


  到家了没?在吃饭?别又随便买着吃啊说了不健康你又不像我连炒个蛋都会炒糊超市是不是挺近的吗,自力更生多好啊。


  


  喻文州笑了笑,回了几个字:好,知道了。


  结果还没发出多久呢,叮地一声,黄少天的短信又来了。


  


  靠,两天没联系了你多打几个字不好吗不好吗?


 


  喻文州没再打算回短信,一个电话打了回去。


  “懂不懂什么叫勤俭持家啊?”黄少天接得飞快,喻文州刚将电话举到耳边,就听见了他的声音,“又打长途。”


  “没什么舍不得的。”


  “行行行,我忘了现在你可是有收入人士。怎么样?还行不?有人追着你喊喻队你不?”


  “我以为挺严肃一杂志,结果我想多了。不过和我要你签名也很多。”


  那边的黄少天一听,乐了:“哎那好啊,感情我现在比你更让人惦记?改天我去你公司晃悠一圈,替你解解围可好?”


  “你就贫吧。”喻文州笑道。


  黄少天其实离喻文州并不远,也就一个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要是换做高铁,一个小时都用不着。


  只是在现阶段,这段距离却并不只是几个数字那么简单。


 


  两人上一次见面,大概是一个月前。黄少天背着双肩包,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长裤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在辨别哪一个是正确选项。


  喻文州就站在楼梯口,看着黄少天低头时候垂下来的刘海。


  他看了有好一会儿之后,直到他听到咔嚓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少天,”他在楼梯口出声喊道。


  “哎?”黄少天忙转头,寻着声音的来源向下看去,瞧见了站在楼梯口的喻文州,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还能不能给我点机会创造点惊喜啊?” 


  喻文州走了上来,给了他一个突然的拥抱。


  “是挺惊喜的。”


  黄少天的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喻文州的回答让他微微翘起了嘴角。


  黄少天只在家里待了三天,回程的那一日,是喻文州开车将他送到了地铁站,就像是这些年来的每一次相聚一般,他们互相说再见,然后道别。


  只是这样的时日越长,也越惶恐。


  黄少天不是傻子,喻文州也不是。


  喻文州知道黄少天毕业后应聘了几家H市的公司,都没做多久。他喜欢随性的生活,就像他是个随性的人一般。即使如今他再不能是那个可以潇洒挥剑一往无前的夜雨声烦,生活也不再是那个虚拟的战场,他依然不肯辜负自己。几次不得志之后,黄少天便准备起了自己的工作室。这件事是没多久前开始筹划的,他没同喻文州细说,喻文州也默契地没有问。也许几年前黄少天说过会留在自己身边,但未来究竟如何,他也只尊重他的选择。


  只是那一次,看着黄少天进入安检口的背影,喻文州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最近工作室怎么样?”喻文州笑过之后,便抛出了这么一个问句。


  他原本以为这句话出口,黄少天会犹豫一阵子,可没想到的是,他自己都还没有准备好,黄少天立马就回答了他。


  “恩,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


  “对,不过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对了你这周末有空吗?”


  “恩,没什么事。”


  “那我这周过来?”


  喻文州愣了愣,才应道:“好,票买了吗?我来接你。”


  “等等我就去买,放心好了等买到了我转发短信给你。”


  “好。”


  挂掉电话之后,喻文州很长时间都保持在一个姿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他忽然想到那天在楼梯口看见黄少天找钥匙的样子,其实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这个画面似乎每一天都能看到的错觉。等到开锁的声音把他打醒,他才意识到这个画面就像是如今眼前这间空荡荡的房子一般,好像已经开始了,却又似乎从来没有开始过。


  吃了一半的饭已经凉了,喻文州塞了一口菜到嘴里,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干脆三两下打包,把塑料盒扔到了垃圾桶里。


    


  黄少天是周五晚上七点半的车,喻文州五点从公司下班,到站的时候也只是六点而已。他将车停在车站附近的停车场里,因为来得过分早,原本打算在停车场待上一个小时在出来,只是还没待满十分钟,他便气闷地下了车,缓步走到了出站口。


  


  周五的高铁站人来人往,行李箱轱辘滚动的声音与脚步声混杂在一块儿。他瞧见有不少往入口走去的学生,背着双肩包,提着小型的行李箱。喻文州忽然想到了初见黄少天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背着双肩包,拎着小型的行李箱,还戴着一个鸭舌帽。


 


  黄少天是魏队从网游里挖出来的苗子,来训练营的时候还是个高中生。听说他为了说服他爸妈,费了不少力气。一开始说起这事儿的时候黄少天只是轻描淡写。后来和喻文州混得熟了,他才说当初在爸妈房间外面跪了一夜,才换得自己爸妈放弃式的同意。


  之后他是战场上万众瞩目的剑圣夜雨声烦,可是谁又知道,一开始其实谁都并不容易。


  


  他们几个训练营的少年都被魏队拉着来接黄少天,那个时候喻文州便很好奇,这个魏琛口中应该让他感受到蓝雨“大家庭般的温暖”的人,会是个什么样子的。


  他在从大巴下来的人群中搜索着适龄的少年,很容易地就看见了挥舞着手臂朝他们走来的黄少天。


  “魏老大魏老大魏老大——”


  他大声喊着,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


 


  天色终于变得昏暗的时候,黄少天的那班车终于显示为到达。


  黄少天并不高挑,喻文州却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他。令他诧异地是,这一次黄少天除了双肩包,还带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和一个小号的行李箱。


  刷身份证出站之后,喻文州接过了他手中的行李。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黄少天只把大号的行李箱给了喻文州,小号的留在了自己手里。


  “理东西的时候我怎么觉得都要带……”


  喻文州哭笑不得,弄不懂他在想什么,便随便换了个话题:“你这次什么时候走?”


  结果他话刚一出口,就把黄少天给噎着了。


  “怎么不走了?”喻文州转过头去看了看黄少天,只见他停在原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文州,”黄少天叹了口气说道:“我买的是单程票。”


  这次轮到喻文州愣住了。


  “你不走了?”


  “不走了?”


  “东西呢?”


  “这不是都带来了吗,还有一堆东西快递回家里了,过几天就能收到。”


  “工作室呢?”


  “不是说都商量好了吗,就差联系好的几个地方了。你这两天陪我去看看。”


  黄少天发誓,他也不知道喻文州怎么着就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不过在喻文州脸上看到这么多不一样的表情,也挺有趣的。黄少天刚想逗他几句,喻文州却又说话了。


  “少天,谢谢。”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黄少天到嘴边的玩笑给噎了回去。


  “走吧。”


  两个人在对视中沉默了良久,后来,黄少天终于笑着开口,并拉住了喻文州的手。


  接下来,是两个人再度并肩,要一起斩杀所有不如意,就算穿越雨雪风沙也要一起走下去的日子。


*


  而后来他们的家终于变了新的模样,不再敷衍了事般粗糙,在黄少天的操刀下,变得精致而温馨。


  似乎是旧的故事,在焕然一新的地方有了新的开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