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州

[喻黄]梦见黄昏

青山为雪:

暮年回忆,角色死亡,私设,治愈向(相信我


结尾一段的灵感来自阿赫玛托娃《滨海花园的道路变得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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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房间里没开灯,拉紧的窗帘下面里透出一点光,他估计现在大概是五点钟左右,也可能是五点半。换做年轻时候,他早起总得靠闹钟,现在倒是想睡也睡不了太长时间。有那么一会,他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毯子下显得麻木的双腿不是,习惯性因为空腹而微微酸疼的胃不是,在半明半暗中看什么都模糊不清、即使白昼里仍不会有什么好转的眼睛也不是。他仿佛只剩下一个清醒过来的意识,正漫无目的地躺在这个世界上头。


这种错觉十分短暂,他没过多久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床看起来很大,他的睡姿不怎么端正,但也只占据了一半地盘,另一边的床单和枕头整整齐齐。


黄少天瞧瞧那只枕头,心想在床上放两只枕头好像不是自己的风格。


他按了按床头铃。这只铃是家政机器人换到最新一代的时候装上的,虽然现在它们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可他还是坚持像最开始那样,夜里让机器人呆在客厅里充电。他记得自己说:“那就在床头装两个铃吧,你那边没有柜子,要不要挂在灯架上?”


他为自己忽然想到了这句话而有点吃惊,觉得应该是忘了什么东西。


家政机器人很快从门里滑了进来。机器人长得像个胖胖的桶,肚子里塞满各种工具,它只是这座房屋家政系统的终端之一,功能就是随时随地服务屋主。它给黄少天带来了温水和药片,又伸出两支机械臂打开壁柜,从里面拿出衬衫。然后它用平板的声音说:“今天室外气温是十四度。毛线衫要穿哪一种颜色?”


“灰的吧。”黄少天说。


他喝了水之后,感觉嗓子舒服多了。换衣服对他来说不太困难,虽然他年纪着实已经不小,但是总归还算健朗。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机器人把眼镜挂到他的衬衣口袋上。


“对了。”他问,“为什么床上有两个枕头?”


“那是另一个主人留下来的。”机器人回答。


黄少天不明所以:“我不是一个人住吗?”


“您现在是。”机器人一板一眼。


家政机器人在对话时常常显得过于木讷,问一句答一句,很少做额外的解释。如果想要机器人陪着聊天,还得自备插件,他们家的系统就没带这个。黄少天其实觉得这样刚刚好,就是偶尔沟通起来会有点慢,不过反正他也不缺时间。


“那你的另一个主人,”黄少天想了想,“他是谁?他在哪里?”


“是您的伴侣。”机器人说,“他两个月之前去世了。”


黄少天哦了一声。隔了几秒,他困惑道:“可是我不记得他。”


“您有时候就是会这样。”机器人说。


黄少天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套着棉拖鞋,慢悠悠走到浴室里,随着他的脚步,灯很应景地亮了起来。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不过气色很不错,尽管视力不像从前那么好,但皱纹中间的双眼仍然明亮有神——这可能是唯一还保留着昔日青春面貌的部分。在他身上既能看到岁月留下的痕迹,也能看到与年龄无关的精神与活力,这得益于长时间作息健康、心情愉快的生活方式。他差不多就是大部分人希望自己在这个年纪所成为的样子。


自动牙刷和杯子放在壁架上,并排摆着深蓝色和浅蓝色的两套。黄少天认得靠的比较近的杯子是他的,另外一套就不太清楚了,不过联想到刚刚机器人的话,那十有八九就是他那个完全不记得的伴侣留下来的。


黄少天对着镜子开始刷牙,视线却忍不住向架子上剩下那个杯子瞥去。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跳进了他的脑海里。




盛夏的城市日光灿烂,黄少天端着两杯冰水回到起居室,顺手把窗帘也给拉上了。空调在忠实地工作着,屋里的两个人都有些口干舌燥。


起居室除了沙发还摆了两张电脑桌,显得不怎么宽敞,不过他们也不需要在临时租屋待太久——他们的房子已经开始装修,只待一切完工之后搬进去,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大概会在那里住上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这个悠闲的下午,他和同居中的恋人正在线上浏览搬家之后要添置的生活用品。他们就像任何一对准备面对新家与共同生活的年轻情侣那样,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花足时间,并且乐在其中。


黄少天坐回椅子里,屏幕上还是离开之前的内容。他往下拉了拉页面:“我们刚刚看到哪了,家政机器人?不对那个我们已经订完了,说真的我觉得将来它们还会发展出更厉害的新产品啊,现在这个也不错,我们可以等住进去慢慢更新换代……不对我们到底看到哪了?”


“新的牙刷。”他斜对面的同居人提醒道。


黄少天哦了一声,从杯子里倒出一块冰咬在嘴里。他的浏览速度飞快,在网站五花八门的页面上转来转去,圈出了几个链接,把它们在聊天窗口里给对方发过去。


“这几个牌子的自动牙刷评价不错。”他说。


对方表示赞同,又问:“颜色呢?”


“我比较喜欢……”


“蓝色。”对方点头。


黄少天一笑,咔嚓咔嚓嚼碎了牙齿间快要融化的冰,感觉凉快得不得了。“我们可以买一对。”他说,“成对的说不定还有打折呢,商家不就是爱搞这种东西嘛。”


“两个一样的?”


“我是说一对。”黄少天又找了找,“哦……好像一对的都是蓝色和红色,再不就是粉的?”


“粉的有点可怕。”对方如实说。


“那就两个一样的也行啊。”黄少天没放在心上,又去看防滑垫了:“我数数,淋浴房要两张,浴缸也要两张,我们要图案一样的还是成套的?这个鱼系列看着挺好玩!”


过了一会,聊天窗口里发来一个链接。黄少天点开看,发现是一组成对的自动牙刷和杯子,一套是深蓝色,一套是浅蓝色。


对方问:“这个怎么样?”


“太棒了,你在哪里找到的?”黄少天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我这就去下单……”


“可能是它听说你想找,就自己跳出来了。”对方微笑道。


黄少天一怔,不由得从屏幕边探头看过去,恰逢日光从百叶窗里斜照进来,晃得他视野里一片光辉灿烂的模糊。




“主人?”机器人说,“主人,您怎么了?”


黄少天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正用毛巾擦手,水龙头却忘了关,温水哗哗地流出一池的热气。机器人在他腿边仰着摄像头看他,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又看向已经被他放回去的自动牙刷,那两套杯子摆在一起,瞧着十分登对。


“这些牙刷是从哪里买的?”他问。


机器人帮他把水龙头关上,打开浴室的门。“刚搬进来的时候,您和另一位主人给了我购物链接和厂家信息。”它滑动着在前面带路,“每当需要更换的时候,我都在同一家商店订购相同品种,期间升级换代很多次,最近这些是上周送来的。”


“上周?”黄少天疑惑道,“但是那里有两套。”


他忽然停下了。他记起来,在机器人来提醒牙刷到了更换期限的时候,他说订两套新的。和原来一样,一套深蓝,一套浅蓝。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他说。


机器人伸出一支金属臂来扶着他,他们开始走下楼梯。机器人问:“您刚刚走神是因为这个吗?”


“对。”黄少天心不在焉,“那应该是关于你另一个主人的事情。我到底为什么会忘记他?”


“您患上了一种特殊的失忆症。”机器人说,“在有些时候,您会忘记关于他的一切事情。”


黄少天吃了一惊,但这种惊讶也像拂过荒原的风那样,只稍微拨动了一下他的心。


“只忘记他一个?”


“只有他。”


“但别的事情我都记得挺清楚。”黄少天说。


这句话不算一个疑问,机器人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们来到一层的餐室,机器人开始从厨房端出早餐。


黄少天慢慢地回想着,发觉那些过去的记忆里确实少了很多不容忽视的内容。就好像是小时候做的那种数学题,老师或者是某种大宇宙的意志把墨水打翻在纸上,学生们必须根据余下来的部分追溯原貌——他的回忆是不连贯的,有什么将那些日子串在一起的东西消失不见了。


他想得很专注,没注意到好几个碗碟已经摆在了面前。


“等等,”他凝视着自己的盘子,“我不记得有说要吃秋葵吧……”


“今天的菜谱里固定有这一项。”机器人谦逊地说,“这是出于健康考虑。”


黄少天忧愁地拿起勺子,搅了搅温度正合适的粥:“这肯定不是我定的食谱。”


“当然不是。”机器人实事求是,“您从来不爱吃秋葵。”


这世道许多东西都发展的飞快。不管是机械产品还是什么别的技术,隔几个月就好像完全换了一番模样。潮流总是喜新厌旧,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昨天还在追捧的东西弃之不顾。但有些事情仍是留在原地的,比如从十八岁到八十岁也没怎么改变的口味偏好,再比如某种蔬菜炒起来的味道。对于后者,黄少天怀疑再过个一千年,它还会像现在待在盘子里那样散发出让人恼火的气场来。


机器人老老实实地盯着他用餐。


“这么说是‘他’给你下的指令了?”黄少天明白过来。


“另一个主人希望您保持饮食合理平衡。”机器人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他还在的时候,您总是会好好把这些都吃完的。”


黄少天不禁觉得,这把年纪的人还跟机器人争论挑食的问题,实在是够幼稚的。尽管他已经忘了很多事情,但是不可否认地,在机器人说出“他还在的时候”这句话那一刻,他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


“你总说另一个主人。”他问,“他到底……”


……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他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他耳边——或者是心里——说起了话,不紧不慢,有些温柔。那个声音说,你不应该忘记的,这个名字你怎么能忘呢?


“怎么了,主人?”机器人看着他。


黄少天没有答话。他记忆的堤坝有一小块地方坍塌了,许多岁月从里面涌了出来。


喻文州,他想,这个人叫喻文州啊。




河边的小屋依水而建,从山壁边伸出个平台来,上面搭着浅红的遮阳棚。雨多的季节里,水从沙道里涨起一点,溪流就从底下青绿的石头上面悄没声地淌过去。


黄少天把外套挂在椅子背上,扯了扯衣领,仍觉得太热。太阳渐渐向天空正中移动,他们刚刚在山上还冷得好像要挂霜,下来到了地面,又是另一番春暖花开的光景了。


喻文州见状,叫住拿着菜单要离开的店员,加了两杯冰镇酸梅汁。


他们一同出门旅行都数不清多少次,这回没去什么名胜古地,而是去了个说高也不怎么高的山里。传说在这里看日出别有风味,两人前一晚辛辛苦苦爬到山顶,最后看到的景色倒是相当值回票价,没教人失望。


他们如今也到而立之年,体力仍充沛,精神头到底没有年轻那时候足了。下山时候两人就睡眼惺忪,好不容易找到这家山脚小店吃早饭。黄少天摆弄着相机,懒洋洋翻着他们拍的照片:“技术有进步嘛你。”


“你分得出哪张是我拍的?”喻文州问。


黄少天理所当然道:“一眼就看出来了吧。”


喻文州一笑,随他评判。黄少天翻来翻去,最后叹了口气:“还是亲眼见到最好看,照片怎么都拍不出那会儿的感觉。”


“要是能拍出来,就不会有旅游这回事了。”喻文州说。


“那可不一定。”黄少天反驳,“起码度蜜月就不是为了去看景色的吧?”


“是吗?”喻文州若有所思,“我记得你当初看得还挺高兴。”


黄少天道:“那是顺带。我说你也别老抓着蜜月旅行那些黑历史说事啊?”


店员这时把菜送了上来。黄少天见到其中一盘,差点被酸梅汁给呛住:“我不记得我有点过秋葵吧……”


“我点的。”喻文州尝了尝,“这里做的感觉还不错。”


“比起拿秋葵说事,”黄少天青着脸道,“你还不如继续谈黑历史呢。”


“要保持饮食合理平衡。”喻文州语重心长,“你看我们出来这几天,有上顿没下顿的,特色小吃倒是塞了不少,蔬菜水果都没怎么吃。”


“我到了八十岁也不会变得爱吃这玩意的。”黄少天斩钉截铁道。


“那也不错啊。”喻文州说,“在时代的洪流里坚持本心……本胃。”


黄少天看了他一眼:“就算你这么说,我也还是得吃对吧?”


喻文州笑而不语。


“这都让我想起蓝雨的食堂啦。”黄少天夹起一筷子,“那会你跟现在一模一样,简直是秋葵大魔王,台词都不带变的。”


“是吗?”喻文州歪头想了想,“少天……”


“……不要扔掉秋葵。”他们异口同声道。


店员姑娘伸头往遮阳棚里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话题让两个客人笑得这么开心。这边阳光正好,更远处却好像雨刚停,在天际一角的云层下面,是雾气缭绕的苍翠群山。




黄少天把勺子放回空碗里。他不知不觉把秋葵全都吃完了,其实尝起来还是不怎么样,但就跟他很久之前印象里的没什么分别。


“主人,您是不是又想起了一些事情?”机器人轻轻道。


“你看得出来?”黄少天反问。


“首先,根据您的面部识别和瞳孔反应,刚刚吃饭的时候您一直在出神。”机器人回答,“其次,您犯失忆症的时候,总会这样慢慢想起一些事。”


“我想起了一点,但还不够多。”黄少天自言自语地说。


他打开机器人上的日程表看了看。经常会有亲戚或者朋友家的人过来串门,不过今天倒没有人预约来探访,他一整天都没什么事情做。黄少天决定先修整一下花园,叫采购机器人去买点日用品回来,下午在屋子里转一转,回忆一下他想不起来的那个人。


屋子的花园不像园艺宣传图册上那么精致,不过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自己动手规整出来的,看上去特别有成就感。黄少天来到院子里的时候,旁边的道路上有人对他喊了一声早安。


那是个出来遛狗的年轻姑娘,住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黄少天笑眯眯地跟她挥手致意,打开雪白的栅栏门,把她和她的小狗放了进来。


那只狗跟他很熟,也不去花园里乱跑,特别乖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


“您今天气色还是这么好。”姑娘把还在撒娇的小狗抱了起来,然后想起了什么,又把它放了下去,“对了,我是来送东西的,有个包裹不知道怎么回事,写的是你们的住址,却给送到我们家那边去了……喏,给您带过来啦!”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防水纸包裹,递给了屋子的主人。


“谢谢。”黄少天微笑道,“还真是麻烦你啦。”


姑娘开开心心地带着狗继续散步去了。黄少天这才去看包裹上的收件单,打印出来的名字是他自己,日期是一个月之前。他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这年头几乎不会有送错包裹的事情发生,采购机器人可以做好很多事,也不知道这个包裹是怎么跑到邻居家去的。


户外机器人滑了过来,黄少天把包裹交给它,让它把东西送回屋里,自己拿着水壶去照料花圃。


他现在没法像以前那么轻松自若地挥舞大剪子,又或者推着剪草机满院子转悠了,幸好机器人也越来越帮得上忙。从屋里回来的户外机器人跟在他身边,随时替他补充空掉的水壶。黄少天在一排花旁边慢慢走着,脑子里还在思考那个包裹的事情,显然这和他的同居人关系密切,因为他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有订过这么个奇怪的包裹。


这些花的品种都他亲手挑选的,他盯着那些在日光下十分鲜明的色彩,指望自己能像之前那样忽然想起一些片段来。




在两个人搬进这座房子的第四年上,黄少天提议要养个宠物。


家里只有两个人加一套机器人系统,虽然经常会有朋友造访,但是偶尔还是显得房子太空旷。他们合计了一下,决定去救助中心领养一只回来,黄少天比较喜欢猫或者狗,喻文州则表示除了鹦鹉之外什么都好。


黄少天说你什么意思,我非要养只鹦鹉不可。


……也不想想救助中心哪来的鹦鹉。


他们最终还是抱了只狗回来。不是一眼就叫得出名字的纯种,圆头圆脑的十分可爱,刚到家的时候小小的一只,让人觉得它好像一碰就要哭起来似的。


要让它能看家护院,黄少天说,起码还得十年八年的吧。


两个人当然谁也没指望这只小狗能承担起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他们为了这个家里的新成员查了不少资料,跟机器人轮流照顾它,把它从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小崽养到威风凛凛。其实因为它脑袋圆乎乎的,再怎么威风也不会威风到哪儿去,但是小狗总是自家的看着帅嘛。


它威风不起来还有个原因,当年它长大了一点的时候,主人们讨论给它起名,黄少天提名:“看它这么圆滚滚的,叫小胖好了!”


“这名字不错。”喻文州毫无同情心地投了赞成票,这个软乎乎的名字就被定了下来。


小胖长大好像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没多久就能跟着黄少天后面颠颠乱跑了。虽然平时挺淘气,不过它好像知道花园里的东西不能乱碰,在院子里总是显得很乖。他们闲暇时候,经常在机器人举起的伞底下修整花园,喻文州拿着水壶慢悠悠地浇水,黄少天在另一边挥舞着园艺剪子出手如风,小胖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挨个撒娇,完美诠释了“在两个逐渐相遇的人中间从这头跑到那头再跑回来的二缺狗到底跑了多远的距离”那道小学数学题。


不过它最怕的就是剪草机,第一次听到机器人剪草坪的时候,差点吓得跳进厨房的垃圾桶里去——也被黄少天发现了它试图偷吃鸡腿的事实,揪着它的耳朵念叨了好长时间。


喻文州在小胖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就给它拍了照片,说要留成纪念。每过一阵子,小胖都有新照片加入到电脑里头的相册中去。它慢慢长大,喻文州的相机都换了好多个,那个相册倒是一直都还在。


再后来,他们在机器人系统里也装了记录的插件,不管他们是在书房还是起居室,院子里还是花丛间,机器人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们拍些照片和录像。花园里的花一代代更迭,院子的栅栏从蓝色变成白色,一切的岁月都记录在虚拟的光影中间。


在第十年上,小胖开始走不动路了。


虽然现在远程诊断技术已经发展起来,他们还是带着它去了诊所。医生的判断就和他们预料中的一样,这是不可逆转的病症,也是必然到来的衰老和死亡。回来的路上,喻文州沉默地开着车,黄少天在后座抱着小胖;它脖子上有一些毛被剃掉,看着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圆乎乎的了,只把脑袋放在主人的膝盖上,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向上看。


从小胖长成一只大狗之后,黄少天就很少把它抱起来过了,因为这家伙实在是相当的重。可这回他抱着小胖下车往回走的时候,觉得臂弯里的狗从来没这么轻过。


……怎么会从来没这么轻过呢?他还记得第一天把它从救助中心带回来的时候,它躺在箱子里,掂起来就像一只小鸟或者一包栗子,谁能想到它后来会长得那么大呀。


小胖很少出门了,总是安安静静趴在客厅里的毯子上。邻居家的小孩子们,平时跟小胖玩得很好的,听说它病了都带着各种吃的来看望它。小孩问小胖怎么了,还会好起来吗?喻文州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总之小胖现在看到你们就很开心啦。


小胖蹭蹭孩子们的腿,但是它已经吃不下去那些东西了。


它最开心的还是和两个主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花很多时间陪小胖在一起,尽管它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回忆往昔,可是就算只在那里静静地拍着它,它也会觉得很高兴。喻文州订制了复古版本的手工相册,把给小胖拍的那些照片都放在了一起,有时候他们就一页页翻给小胖看。关于小胖到底能不能看清照片这件事,两个人一直没搞清楚,不过至少他们是能看见的。


那些过去的快乐画面,整整齐齐排列在时光里。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他们把小胖抱到院子里,带着它看那些在夏日盛开的花和整整齐齐的草坪。黄少天说你看,这些都是我们种的花,小胖你很乖,从来都没有在这里捣过乱。现在机会难得,你要不要去花里打个滚?


小胖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它可能只是觉得主人看起来很悲伤,于是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没有什么电影镜头般的经典画面,名字叫小胖、但是现在已经一点都不胖的狗垂下头,在阳光里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晚些时候,黄少天一个人站在院子的栅栏旁边,遥望着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道路,就好像小胖会跟小时候一样,摇着尾巴摆动小短腿,从路的尽头再次跑回家似的。它会先用很闹人的声音叫两下,然后用圆滚滚的脑袋拱开特意给他留着的篱笆门,颠颠儿地顺着台阶跑进屋子里。它可能会被黄少天扯着耳朵教训一顿,也可能会在喻文州高深莫测的笑容下躲在墙角哆嗦,不过等大家都吃完晚饭之后,被洗干净的它还是会溜到客厅,跳上沙发,硬要挤到靠在一起的两人中间看它根本看不懂的电视。


他还记得在小胖很小的时候自己说,要让它看家护院,起码还得十年八年的吧。日子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就过去了,院子这么空旷,再没有那个欢闹的身影。


黄少天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动,过了一会,对方就从后面抱住了他。那是个只适合年轻人的、亲亲密密的拥抱,两个大男人这么一来未免显得有点幼稚,不过在夜色里谁也没计较这个。


“以后再也没有小胖啦。”他说。


喻文州说:“没想到它走得这么早吗?”


“也不是没想到……”黄少天慢慢道,“不过还是挺伤心的。”


“我也一样。”喻文州低声道,“不过如果回到领养它的那天,你还会选择把它带回来,对不对?”


“当然。”


“那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喻文州说。


正因为有那些幸福的回忆,道别才让人悲伤。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度过了那么多愉快的时光——要是小胖会说话,不管是不是最后一个问题,答案也一定会是“爱过”吧。


在有限的生命里,让我们彼此陪伴。




黄少天从花园里回来,洗过手,走上楼梯去书房。室内机器人跟在他后面,头上顶着那个包裹。


“我想起很多关于小胖的事情。”他说,“那个相册还在吗?”


机器人在后面说:“就在书房里,您会在架子上看到它。”


这间书房面积不小,一面是宽大的书桌,另一面相对摆着两台电脑设备。黄少天还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它们是一种模样,更新换代了许多年,桌上的非移动设备越来越先进,那些旧的也没扔掉,都被存放在了楼下的仓库里。这件事他们不会让机器人帮忙,两个人搬着旧电脑送进仓库,就像是一种对它们庄重的告别仪式。


他不敢相信就在刚刚,他还想不起这些。它们都恍如昨天般鲜明,怎么会让人忘记呢?


黄少天在书房的椅子里坐下,窗外天色渐暗,机器人为他点亮了灯。他拿下衬衫口袋上的眼镜戴上,开始拆那个包裹。他发现地址单上的门牌号有一个在转抄的时候没写清楚,难怪会送到别人家去。


包裹里是个厚厚的本子,深蓝色封面十分光亮,很有旧时代老相册的感觉。他看着书脊,觉得它瞧着十分眼熟;然后他站起来,沿着书架找了找,在很容易够到的地方发现了一整排的厚本子。


他把它们一本一本抽出来,机器人也滑过来帮忙。这些足有几十本,摊在书桌上可是壮观的很。


包裹里那本放在它们中间,完全看得出来是同一个系列的东西。黄少天很有耐心地把它们按照书脊上标的数字排好,然后拿起第一本。


一页纸从扉页里掉了出来。那好像是张诊断书,不过这年头一切早就数字虚拟化了,这样的实体单子他还真是很久没见过。他再仔细一看,表格里的内容还是手写的,那字迹让他感觉非常眼熟,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扶了扶眼镜,读着这张手抄的诊断书。


患者一栏填的是黄少天的名字,时间则是两年之前。这张单子上注明了黄少天这种失忆症的情况:在症状发作的时候,他会忘记某个特定的人(目前的案例里面是他的伴侣),不过在适当刺激和配合治疗下,会慢慢重新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纸的背面标出,症状在过去两年里已经发生了四次,每次都在患者家属的帮助下恢复了。


黄少天想起他们肩并着肩挑选相册的时候。这个时代实体相册没那么多见,他们订购了一家在线相册的寄送服务,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把上传过去的照片印成一本旧式相册,邮寄到他们家里来。他把诊断书小心地在书页里夹好,翻开第一本相册,两个人年轻时候的面孔猝不及防地冲入眼帘。


他们还是小少年的时候没那么多照片,后来媒体拍的又另当别论。黄少天慢慢地翻着这些照片,这一册的后面有他们和冠军奖杯合影的照片,画面上年轻人们的笑容如此富有感染力,因为荣耀而光辉灿烂,让他不自禁微笑起来。


一册一册,他们在画面里逐渐成熟。相册里有很多他们四处旅游留下的照片,山顶的日出日落,海边绵延的白沙滩,森林边看着很不靠谱的小木屋,冰天雪地里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套,古城前他们举着花束合影;其余则是他们在这座房子里留下的痕迹,伪装成壁炉的循环供热器前面趴着小胖,沙发里他们抱着牛肉干和啤酒看比赛,冬天结束的时候在小院里撒下种子指望它们会开花,夏天的夜晚躺在竹椅里面看星星……点点滴滴,都是微不足道的旧日回忆。


黄少天觉得自己好像记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记起。那些充满温暖的日子,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队长?”黄少天问。


喻文州一怔,随即笑起来:“我可有太久没听过你这么叫我了。”


“我只想起来了这一段。”黄少天跟着他走上楼梯,“还好想起来了一点,否则我就报警了。”


“之前你也不是没有犯过失忆症,”喻文州说,“也没见哪次你报警。”


他推开书房的门。黄少天好奇地看着他在机器人的帮助下从书架上拿下一摞厚本子,摊在桌面上:“这是什么?”


“相册。”喻文州挨个查看书脊上的数字,找到了第一本,“能帮你想起我。”


“这年头谁还用相册……”黄少天说到一半,“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


“这个设计还是你挑的。”喻文州从扉页里抽出一张纸,开始在背面写东西。黄少天凑过去一看,发现是关于他失忆症发作的记录。


“我以前还失忆过好几次?”他有点没法想象。


“你都不记得了。”喻文州笑着说。他年纪已大,一笑仍有风度翩翩的旧时模样,“不过没关系,总会想起来。”


黄少天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那你为什么还要手抄这张诊断书?”


“要是将来有一天我不能陪你的话,”喻文州写完了最后一笔,“你看到这个,就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啦。”


他翻开相册,两个人一起看了起来。黄少天最初还有点迷茫,渐渐地,那些记忆开始回到他的脑海里。他们看着那些画面,过去日子里的欢喜和忧愁仿佛从来没有离去过,一点一点复现在这间书房中。


两个人放在椅子边的手握在一起,就好像正共同乘坐小船,穿过漫长的岁月之河。


最后一本相册合上的时候,黄少天久久没说话。喻文州开口:“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喻文州笑道:“想起我了?”


黄少天就像年轻时候那样靠在他的肩头上。“就算以后又会忘,”他说,“我也还能想起来。”


喻文州被诊断出病症之后,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没过多久就带着医疗机器人回来了。他认为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在最后日子里好好生活才是正理。黄少天经常跟他到处散步,他们如今走不了太远,不过就算是附近也有很多地方可去。美景不只能用眼睛欣赏,和恋人不管走到哪里,心都会看到最好的画面。


傍晚时候,他们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从暮色中坠下去的最后一点落日。那就像他们的人生一样,曾有过朝气蓬勃的理想,有过辉煌灿烂的巅峰,在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也燃烧着最后的美。不过太阳孤零零一个漫游在天穹上,他们却总是手牵着手。从这点上来说,他们一辈子都是很幸运的人。




黄少天合上相册时还带着微笑。他指了指桌子另一边,那本刚从包裹里拆出来的新相册:“麻烦把那个拿给我。”


机器人递过相册:“您都想起来了?”


“我说过我总会想起来的。”黄少天说,“那时候还没送来的最后一本相册,总算是拿到了。”


他抚摸了一下它深蓝色的封皮,没有翻开它。机器人的指示灯疑惑地闪了闪。


“我要去院子里坐坐。”黄少天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帮我带条毯子……再把摇椅打扫打扫吧。”


他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扛着毯子的机器人跟在他旁边。他环视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一切都带着许多回忆,一切都让人心生怀念。还在少年时他们幻想未来,到了迟暮又追忆过去,无论去到哪里,他们的世界里始终都有彼此。


院子里的两把摇椅摆在花架旁边,现在都被户外机器人扫得干干净净,好像正等着它们的两位主人过来似的。黄少天坐下来,把毯子放在另一张竹椅里,然后在膝盖上摊开那本相册。


照片里的他们总是待在一起。在步入暮年之后,他们反倒又像年轻那会儿,每天都在对方身边,多少话都说不完。他们在厨房里煮茶,修剪花枝和草坪,晨曦里沿着小路散步,傍晚在灯下静静地看书。曾经在很久之前,他们互许承诺时,黄少天想着:等到我们头发都白了的时候,你的这份心意,我的这份心意,还会坚持不变吗?


岁月给了他答案。


夕阳染红了天边,黄昏是这么温暖,让他觉得很快就要睡着了。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忘记自己的恋人,不过他一定还会再次想起所有的过去,陪伴了他那么多年的人,直到如今也不曾离开。他们度过了长长的一生,那是让他在回忆的时候,仍然会微笑起来的一生。时间会流逝,而有些东西是永恒的。


他们始终在那里。漫步,相爱,老去……


摇椅轻轻地摇,他闭上眼睛,好像要在晚风里做一个梦。


他看到黄昏里有人弯下腰亲吻他的额头,就像他们都还年少时那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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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曲目:Solitude in Misty Rain,配合食用有良好效果


构思的时候同学给讲了些老一辈的故事,听得哭晕在图书馆,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一起走过长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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